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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九章 无力回天

    陆悬鱼立于北门城楼最高处的城垛后方,双手还保持着高举的姿势,淡金色的光罩在他头顶上方已经薄得近乎透明,裂纹从光罩顶部一直延伸到边缘,每一次劫雷的余威打在光罩上都会让那些裂纹又扩大几分。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汗珠在朔风中没有来得及被吹干便被新的汗珠覆盖,嘴唇干裂了好几道血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被财神之气反复透支后特有的刺痛。

    但他始终没有放下双手——因为光罩还在,慕容冲还在他身后,城墙上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守军士兵还在他身后。

    他的目光穿过光罩上密密麻麻的裂纹,穿过邺城北门上空那片被劫雷云和金色电弧反复撕裂的战场,死死地盯着太行山余脉方向,那片荒芜山野上空正在进行的另一场战斗。

    那场战斗的规模比天兵攻城更大、更激烈,也离邺城越来越远。

    他能看到比干的白袍在金银交织的光芒中猎猎翻飞,能看到太白金星拂尘剑的银色剑芒,每一次挥下都会将那片夜空照得惨白如昼,能看到比干膝前那张古琴的琴音屏障,在剑芒的冲击下一次又一次地剧烈颤动。

    比干在且战且退,退的方向极有章法——不是朝邺城城里退,而是往西北方向退,往太行山深处退。

    陆悬鱼看得清清楚楚,比干是在引天兵远离邺城。他要把太白金星和三百天兵全部引到那片没有人烟的荒山野岭去,替邺城争取哪怕是片刻的喘息。

    “比干先生——”陆悬鱼张了张嘴,想喊,想骂,想冲上去,想替比干挡下哪怕一剑。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修为在地面上已是顶尖,但和云端那些正在斗法的老神仙相比,他不过是一个刚刚踏入通神之境不久的凡人。

    他没有能力飞上云端参与那场战斗,没有能力穿透天兵的重重封锁去帮比干分担一丝压力,甚至连他的声音都无法传到那么远的地方。

    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邺城的城墙上,看着那个替他挡了两次天兵、用三千年等一颗心、用一颗心替他扛下整座天枢院怒火的老神仙,在荒山野岭上空被太白金星一剑一剑地逼向绝境。

    他忽然扯开嗓子,朝西北方向那片被金银光芒反复撕裂的夜空破口大骂。

    他的声音沙哑而撕裂,在朔风和劫雷的轰鸣中,显得极其渺小极其无力,但他还是把所有能骂出口的话都吼了出来——

    “太白老儿!你有什么冲我来!我就在这里!你下来抓我啊!你欺负一个重伤初愈的老神仙算什么本事!你不是天枢院首座吗!你不是天规的守护者吗!你守的天规就是让三百天兵围攻一个心刚回来的老人吗!”

    骂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嗓音已经劈了,喉咙里涌上一股淡淡的腥甜,但他没有停,还在吼,还在骂。

    但那些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它们在离城楼不远的上空便被劫雷的轰鸣和朔风的呼啸撕裂、吹散,化作无数极细极碎的声丝,消失在灰暗的天际里。

    然后他看到了——

    比干的琴音屏障在又一轮剑芒冲击下骤然黯淡了几分。紧接着,比干将竹杖往虚空中重重一顿,借着竹杖的反震之力,整个人又往西北方向退了数十丈。

    太白金星紧追不舍,拂尘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极长极亮的银色弧线,直刺比干胸口那团还在明灭跳动的金色光晕。

    陆悬鱼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止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猛地砸了一下,身体晃了两晃,几乎站不稳。

    心如刀绞——不是比喻,是真的疼,是胸腔里那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用力地拧绞,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按在城垛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抠进了青砖缝里。

    陆悬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城垛上滑下来的。他的后背靠着冰凉的青砖城墙,双腿蜷着,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光罩在他头顶上方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劫雷余威的冲击都会让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没有力气再站起来,没有力气再抬头望向那片荒山野岭上空的战场,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用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西北方向那片被金银交织的光芒反复撕裂的夜空。

    他能感觉到比干的气息还在,但那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弱、越来越不稳定。

    他转头看向蹲在城墙凹角处的崔钰,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崔钰,你能不能……上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哀求的急切,说他能不能用什么办法飞到那片荒山野岭去,哪怕只是替比干挡一剑,哪怕只是拖延片刻也好,能不能想办法上去。

    崔钰抬起头看着他。

    崔钰依旧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模样,但陆悬鱼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层极薄极淡的湿润。

    那湿润在城墙上的火把映照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那里——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无力。像是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发现还剩最后一条路,但那最后一条路也是死路。

    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极轻极小,每一次晃动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

    “不能。上不去。这里是地面,那里是天界与人间交界处的荒山野岭。没有接引,凡人魂魄根本无法穿越天罡屏障。你我是凡人,不是神仙。上去了,也是送死。死得毫无意义。”

    他停了停,将双手从青砖地面上缓缓抬起,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了符文粉尘和细碎石屑的手掌。

    然后用一种极苦涩极无奈的语调又补了几句,说他很清楚悬鱼此刻的心情——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敬重的人在外面拼命,却什么都做不了。比干先生在飞升池边以一己之力硬扛武曲三百天兵,封印飞升池,替悬鱼争取了多少缓冲时间。

    今天他以命拖住天兵的主力,目的就是让他们这些凡人有机会逃生。此刻他们这点道行若是贸然冲上去,便完全辜负了比干先生用命换来的这段时间。

    陆悬鱼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城墙上的朔风从豁口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向后翻飞,吹得他那件被碎砖粉尘和劫雷余烬染得灰扑扑的青色长衫猎猎作响。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城垛前,双手撑着城垛上被劫雷炸得凹凸不平的青砖,仰头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荒山野岭上空还在持续的金银交织的光芒。

    然后他忽然仰起头,将喉咙里憋了太久的那口气全部倾泻而出。那声长啸不是愤怒的吼叫,不是痛苦的哀嚎,而是一种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不甘、所有无力、所有愧疚都通过这一声长啸全部倒出来的宣泄。

    长啸声在邺城北门上空回荡,震得城墙上的守军士兵纷纷回头望向城楼最高处。啸声的末尾已经带了哭腔——是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恩人被逼上绝路、自己却无能为力时,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用任何语言表达的情感,在喉咙里凝成的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没有用手去擦,就任它们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城垛的青砖上,滴在自己握紧的拳头上。

    云团从城楼的阴影里冲了出来。它的十二道分身已经全部收回本体——分身在吞掉天兵的多波攻势之后也已精疲力尽,有几道分身在消散时还带着被劫雷灼伤的焦痕。

    它冲到陆悬鱼腿边,张开嘴用牙齿咬住陆悬鱼玄色腰带的下摆,用力往后拽。它的力气极大,拽得陆悬鱼整个人都往后踉跄了一步,但它没有松口,还是死死地咬着腰带往后拽,四只爪子抠在城墙碎砖上刨出了好几道深痕。

    喉咙里发出极其急躁而低沉的呜咽,那呜咽不是撒娇,不是讨肉干,而是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催促——走吧,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悬鱼低头看着云团,那双在劫雷映照下依然亮着金色光芒的眼睛。他弯下腰,用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轻轻抚了抚云团眉骨上方那团最柔软的皮毛,手指陷进它蓬松的银灰色毛发里。

    云团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委屈的呼噜,它用鼻尖顶了顶主人的手心,似乎在说:“走吧,求你了。”

    陆悬鱼在云团面前蹲下来,用双手捧住它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低声说——

    “我不能负比干先生。他替我挡了两次天兵,用命拖住太白金星,就是希望我活。我若此刻逃了,比干先生的伤就白受了。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三界之大,天枢院的追兵无处不在。我今日逃了,明日呢?明年呢?太白金星只要还坐在天枢院首座的位置上,我逃到哪里都会被追到。与其逃一辈子,不如今天就做个了断。人总有一死,但不能跪着死。”

    云团不再拽他的腰带了。

    它静静地看着陆悬鱼,把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搁在主人的膝盖上,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慕容冲从城楼内侧沿着被劫雷炸得残破不堪的石阶走了上来,他的明黄龙袍上落满了碎砖的粉尘和焦黑的雷火余烬,冕冠上的十二旒玉藻被朔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他走到陆悬鱼面前站定,用那双年轻而锐利的眼睛看着他,开口时声调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用力极清晰——

    “朕与卿共生死。这话,朕说过。今日之事不是卿一个人的事,邺城是朕的国都,城中百姓是朕的子民。天兵攻城,朕岂能让卿独自承担。”

    陆悬鱼直起身来,看着慕容冲。他比他小了将近十岁,从十七岁在杂货铺密室里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看着他从一个被王导架空的少年傀儡一步步成长为能够独立处理朝政、能够在雁门关外御驾亲征、能够在朝堂上和群臣辩论新政条文的皇帝。

    他如今站在自己面前,在这片被劫雷炸得满目疮痍的城墙上,说“与卿共生死”。这份情义,他从商周封神之战的故纸堆里、从天枢院冰冷的天规条文里、从那些只会在云端冷漠俯视凡人的神仙身上,从未见过。

    他朝慕容冲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眼中那层极淡的湿润已经被一种更加冷静也更加决绝的光芒所取代。

    “陛下。”

    他说,声音沙哑却极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了无数遍才说出口,

    “天兵围城,根子在臣。太白金星要抓的是臣,不是陛下,不是邺城,不是城中这数十万百姓。臣今日不站出来,天兵不会退。比干先生已经替臣挡了两次,再挡下去他会死的。臣不能让比干先生替臣死,也不能让陛下替臣担这个罪责。臣去自首——所有罪责,臣一人承担,与陛下无关,与城中百姓无关。”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豁口下方,那些倒在血泊中再也站不起来的守军士兵,那些抱在一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妇孺,那些被碎石压在废墟下还在**的伤者,然后转回头看着慕容冲,用一种极平静的语气说道,

    “这一切因我而起,与别人无关。”

    慕容冲没有回答。

    他看着陆悬鱼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和他并肩站在城垛前,用右手握住腰间天子剑的剑柄,缓缓将剑拔了出来。

    剑身在劫雷云和晨曦微光的交织映照下泛着冷冽而坚定的银光。他没有把剑指向任何人,只是将它横在身前,像是在完成一个极郑重极沉默的仪式。

    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用那双年轻而坚定的眼睛看了陆悬鱼一眼,然后抬头望向云端。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劝不动我的,不必劝了。

    陆悬鱼看着慕容冲那张被碎砖粉尘,和劫雷余烬染得灰扑扑却毫无惧色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没有再劝,只是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城垛,和慕容冲并肩而立。

    他的右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他能感觉到指甲刺破皮肤时那一瞬间的刺痛,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在城垛的青砖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地握着那只拳头,仰头望着云端那些正在重新整队的银甲天兵,望着更远处太行山余脉上空,那片还在剧烈闪烁的金银交织的光芒。

    云团蹲坐在两人身后,十二道分身的虚影在它周身若隐若现。它没有再去拽陆悬鱼的腰带,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坐在那里,竖着耳朵望着西北方向那片还在剧烈闪烁的光芒,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它知道主人不会再逃了,就像它自己也不会再逃了。它从鬼市跟着主人到现在,吞过兵器,咬过铁锁,破过结界,挡过劫雷,每一次主人都站在它身后,这一次它也要站在主人身后。

    城墙上的守军士兵们看着城楼最高处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默默地重新拿起兵器站回了自己的位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下令,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战,没有人会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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