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节课之后，顾漫上语文课再也没有做过理科卷子。
她开始认真听小李老师讲的每一节作文课，听她讲怎么开头、怎么过渡、怎么论述、怎么把一件小事写出层次。
顾漫就坐在窗边一条一条地记，一开始写出来的东西还是很生硬，像是一堆被强行拼在一起的零件，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每周都写，写完了交上去，老师每次都认真批改，在末尾用红笔写一段话。
有时候是夸奖，有时候是建议，更多的时候只是简单的一句这篇比上一篇好。
那个学期结束的时候，小李老师要走了。
因为她教学的水平很好，得到了学校一众领导的认可，被派去高一年级做班主任去了。
最后一节课下课后，她经过顾漫的座位，停下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你在写作这方面很有灵气，你写的东西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我希望你能保持住。”
小李老师说完就走了，像是一阵风吹过教室，什么都没留下。
顾漫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
换了新老师之后，顾漫的作文没有人再在末尾用红笔写批语了，课堂上讲的那些东西她也听得进去，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想了几天，最后还是抱着自己的作文本，去了高一语文组办公室。
高一语文组在办公楼三楼最里面那间，顾漫第一次站在那扇门前的时候，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反复了好几次。
她不是一个习惯主动找人的人，但那天她还是敲了门，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小李老师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改作业，看到她进来笑了：“你怎么来了？”
顾漫把作文本放在她桌上，说了一句：“您帮我看看。”
小李老师没有多问，翻开本子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拿起笔在末尾写了一段话，然后把本子递还给她：“比上一篇好，尤其是第二段那个细节，写得很活。”
顾漫接过来，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往那间办公室跑，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把作文本放在桌上，等小李老师看完批完，拿着本子走人。
有时候小李老师会多跟她说几句，问她最近在看什么书、有没有在写别的东西，顾漫就站在办公桌旁边答几句，答完就走了。
次数多了，高一语文组的其他老师也认识她了，看到她进来就笑着冲小李老师喊一声：“你那个小徒弟又来了”。
小李老师看了顾漫几周的作文之后，有一天把她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顾漫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省级中学生作文竞赛的参赛通知，面向全省高中生，不限文理科，题目自拟，体裁不限，截稿日期在两个月后。
顾漫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回桌上，摇了摇头：“我不行，我从来没参加过这种比赛。”
小李老师看到顾漫的反应，用手指点了点那份通知：“你写的东西比他们参赛作品的水平高，去试试呗，反正不花钱，这事就咱们两人知道，写砸了也关系。”
顾漫回到教室之后没有立刻决定，她把那份通知压在课本下面，想了三天。
毕竟马上要高三了，课业很会紧，理综卷子和数学题已经占掉了她大半的时间，每天能匀出来的时间根本就没有多少。
但最后顾漫还是决定去参加比赛了，她构思了半个多月，最后抽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坐在书桌前写完了那篇参赛作文。
顾漫写的不是她最擅长的那种，用来应付考试的议论文。
她写的是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一个修鞋的老人，每天放学经过的时候她都会看到那个老人坐在巷口的小马扎上，低着头缝补一只旧鞋。
她写了那个老人的手上的茧、那把用了很多年已经变形了的锥子、还有他旁边那只瘸了两条后腿却从来都不叫的猫。
写完之后她誊抄了一遍，寄了出去。
两个月后结果出来，那篇作文拿了省一等奖。
小李老师把获奖证书递给顾漫的时候说道：“下次还有比赛，你还写。”
从那以后，小李老师开始有意识地给顾漫搜罗各种作文竞赛的信息，市级、省级、全国级的都有，有些是教育系统组织的正规比赛，有些是杂志社和出版社办的征文。
顾漫一开始每次都摇头，但小李老师每次都把通知放在她桌上，说一句：“不急，你先看看。”
然后她就真的是先看看，只不过看着看着就写了。
高三那年顾漫一共参加了四次竞赛，拿了两个省级奖和一个全国二等奖。
与此同时，她的语文成绩从高二下学期开始往上走，
一开始是及格，后来是一百多分，再后来是稳定在一百三以上。
到了高三第一次模拟考的时候，顾漫的语文分数考了全年级第三，在作文这一项上更是一骑绝尘。
那次考试之后，有几个文科班的尖子生专门跑到理科班这边来找她，问她这次作文写的是什么方向、怎么立意的。
顾漫被问得有点懵，因为在她看来那篇作文就是她按小李老师教的方法老老实实写的，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还是把自己的思路说了一遍，那几个文科生听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我就说我可能写跑题了，然后几个人就走了。
从那以后，每次大考之后都有人来问她作文方向，渐渐就成了一个惯例。
全校所有的人，在潜移默化中达成了一个不成文的共识。
那就是，作文的方向只要跟顾漫的保持一致，那保准就是一篇高分作文。
理科班的语文老师每次拿到成绩单都会多看她两眼，有一回还在课堂上说了一句：“别再跟我说理科思维写不出好作文了，你们看看顾漫的作文，一个理科生写出来的东西压得一堆文科尖子抬不起头，你们都好好跟人家学学。”
老师话引起了下面学生们的一阵哀嚎：“老师，你放过我们吧，不是所有人都是顾漫。”
顾漫坐在下面低着头，没接话。
这一幕，几年前她就见过，但上一次好像并没有这么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