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战结束的第二天早上,李长河把四架佩刀的轨迹画在了旧机场机库的黑板上。
四条不同颜色的粉笔线。
蓝色:领队机,俯冲偷袭,打掉右翼油箱,翻滚下坠。
红色:左侧僚机,左转减速被追上,方向舵打碎后螺旋弹射。
黄色:右侧僚机,识破诱饵之后被点射击伤左翼,拖着烟逃回半岛。
白色:最后一架,正面对冲,全部弹药倾泻,半空中解体。
“第一架赢了靠偷袭,第二架靠经验,左侧僚机会左转减速,是因为佩刀的训练手册上就这么写的,第三架靠判断,识破诱饵。”
李长河的粉笔停在白色线的终点。
“第四架靠不要命。”
黑板前面站了五个人,最年轻的二十岁,最大的二十四岁,全部是志愿军空军出身,全部飞过螺旋桨,拉-9,雅克-9,拉-11,没有一个人飞过喷气式。
“喷气式没有螺旋桨,油门推下去之后没有扭矩偏转,不会像螺旋桨那样起飞时往左边跑,但是速度快了一倍,反应时间少了一半。”
他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大,一个小。
“佩刀的转弯半径比你们飞过的任何螺旋桨都大,大圈是佩刀,小圈是你,你转弯比它快,但它速度快,你追不上的时候不要追,爬升,喷气式在高空不掉功率,螺旋桨过了六千公尺发动机就喘,喷气式不会。”
“武器呢?”最年轻的那个问。
他叫马天河,二十一岁,用拉-9打了三架F4U的战绩。
“23毫米单管机炮,一百二十发弹箱,射速每分钟六百,连发最多打十二秒。”
李长河把手掌翻过来。
拇指外侧有一道压痕,暗红色的,是昨天扣扳机时油门杆顶端在皮肤上碾出来的。
“扣扳机用拇指。”他把拇指按在空气中比了一下。
“瞄准不瞄飞机,瞄光环,赵工程师的火控解算器会在你座舱里投一个环,环套住了就扣。”
“火控解算器?”
“不用你算提前量,机器算。”
五个飞行员互相看了一眼。
小马的嘴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在他们飞螺旋桨的年代,提前量是用眼睛目测的。
看敌机的翼展在瞄准镜里占了几格,然后凭经验多打一个机身长度,现在有人告诉他不用算。
“机器算得准吗?”他还是问了。
“昨天的仗,一百二十发打下来三架,命中率超过六成,你说准不准?”
小马没有再问。
“你们每个人飞十五个起落,前五个练起降,中间五个练编队,最后五个练模拟空战,我和你们一个一个对冲,十五个起落之后考试。”
“考试考什么?”
“起飞,降落,模拟空战,被击落的不及格,打中目标的不一定及格,看在什么距离开的炮,超过一千米开炮的不及格,因为那是在浪费弹药,八百米以内开炮,命中目标,及格,六百米以内,优秀。”
“优秀有什么奖励吗?”
“优秀的人开第一架量产机。”
小马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下午,总装车间。
林栋站在十二架喷气式战斗机的工装前面。
第一套,机身隔框焊接夹具,隔框是万吨水压机锻的铝合金主承力框,韩铁生磨的,夹具把隔框和长桁定在精确位置,焊工沿着夹具的定位槽焊接。
第二套,机翼骨架铆接型架。
第三套,发动机吊装定位工装。
第四套,起落架收放测试台。
每一套工装都由林栋画了图纸,韩铁生做了模具,工人们在模具上一件一件地复制零件。
“十二架,三个月,第一个月出三架,工装做好之后一架的装配周期是五天,加上测试两天,一周一架,第一个月三架,后两个月每周一架,三个月十二架。”
“发动机跟得上吗?”韩铁生问。
“毛熊的钴铁合金每批六百公斤,够做六台发动机的燃烧室,十二台需要两批,第一批已经到了,第二批……”
林栋看了看桌上的电报,谢尔盖发来的。
“也到了。”
“涡轮盘呢?”
“万吨水压机上个月锻了十二件,昨天加锻了四件备用。”
“赵小梅的火控解算器?”
“从六块板缩到四块,电子管从进口换成了国产,东北电子管厂的第一批量产三极管,参数比进口的偏差大百分之三,她用偏置电路补了,四块板的生产效率是六块板的两倍,老张教了二十个焊工,每个焊工专焊一块板,一天出四套。”
韩铁生走到工装旁边,用手掌推了一下机身隔框焊接夹具。夹具在混凝土地面上纹丝不动。固定螺栓埋在地下三十厘米深的水泥基础里。
他想起了第一台万吨水压机的立柱,四根铸钢柱,每根十五吨,也是用螺栓固定在地基上的,他从那天起就记住了:螺栓必须拧到底。
“夹具稳了。”
“明天开始焊第一架量产机的机身。”
系统光幕在林栋眼前弹开了。
【技术贡献值结算】
【喷气式战斗机首次实战(四架佩刀·三毁一伤)+6,000】
【量产线建设(工装+产线+培训)+3,000】
【钴铁合金供应链稳定化+500】
─────────────
【本次:+9,500累计:45,500】
【工业体系模拟(Full)已更新,战斗机产业链自给率:41%。】
百分之四十一,一半还不到,但已经从全是红灯变成了一半绿灯。
座舱增压:红灯。
弹射座椅:红灯。
风洞:红灯。
他把红灯清单记在心里。
弹射座椅不是奢侈品。
李长河昨天在空中看到了两个佩刀飞行员弹射成功。
其中一个还活着。
下一次空战,被打中的可能是自己人。
“赵小梅,弹射座椅的火箭推进器,陈小兵之前做过缩小版的四十火火箭发动机,你让他把图纸调过来。”
“弹射座椅?”
“对,量产机从第二批次开始装。”
陈老总到了。
专列停在奉天火车站。
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旧机场。
他在跑道边上站了十分钟,工程兵们在跑道尽头的净空区里挖排水沟,开春之后冻土开始融化,如果不排水,跑道两头夯土段会翻浆。
然后他看了飞行训练,李长河带着小马在做第三次编队起降。
小马的座舱盖在阳光下反着光,他和李长河的飞机保持着一百米的间距,高度五百米,速度零点七五。
转弯的时候小马的飞机往外飘了二十米,间距从一百变成了一百二。
李长河在电台里说:“收油太快了,编队转弯的时候你要比我晚半秒收油,你收早了,速度掉得快,间距就拉开了。”
“明白。”
第二次转弯。小马咬着嘴唇,数了半秒,收油。间距稳在一百米。
“好。”
陈老总看完训练。
走到李长河面前。
“你父亲叫什么?”
“李成德,铁道厂的。”
“告诉他,他儿子打下了三架佩刀。”
李长河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外侧那道压痕在陈老总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陈老总。”
“嗯?”
“三架不是我一个人打的,林总工全局把控,韩铁生装的炮,赵小梅算的提前量,陈小兵修的跑道,段工配的密封件,孙有德浇的铸钢,还有无数不知名的英雄在背后默默付出。”
陈老总看了他两秒。
“好样的!你父亲知道这些吗?”
“他只知道他儿子在飞飞机。”
陈老总点了一下头,去基地生产线了。
林栋跟在他后面。
陈老总在机身隔框焊接夹具前面停了很久,他用手摸了一下夹具上的定位槽,槽面是韩铁生磨的,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十二架,三个月。”
“对。”
“最高层又批注了你的战果报告。”
“批了什么?”
“三个字:继续造。”
“那就继续造。”
陈老总走了。
晚上,毛熊的电报到了。
谢尔盖用的是外交明码,内容没有加密,大概他已经懒得加密了。
电报内容很短:莫斯科收到了佩刀编队在奉天以东被拦截的报告,四架出击,一架返航,拦截单位确认为兔子国产喷气式战斗机,莫斯科航空材料研究所所长已经批准将钴铁合金月供货量从两百公斤提升至六百公斤。
附注:锁存器使用费继续从合金中扣除。
两天后。
小马的第十五次起降完成了,他在跑道上停稳飞机,从座舱里爬出来的时候,飞行服后背湿了一片,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飞行日志掏出来,在最后那一页写了一行字:编队转弯,晚半秒收油。
李长河走过来看了一眼。
“明天考试。”
“考什么?”
“模拟空战,我和你打,你的火控雷达锁定我三次就算你赢,我锁定你三次就算你输。”
“好。”
小马把飞行日志塞回口袋,走到飞机旁边,蹲下去检查起落架的轮胎,轮胎花纹磨浅了一层。
第二天,模拟空战。
李长河和小马一前一后升空,高度五千米,间距三公里。
赵小梅在雷达车上全程跟踪。
第一次对冲。
小马从正面进入,火控雷达试图锁定李长河。
李长河在他锁定之前做了一个侧滚,从雷达波束里滑出去了。
小马追了半圈,没追上。
“你追我的时候不要跟着我的尾迹走,尾迹是上一秒的位置,你要预判我下一秒在哪。”
第二次对冲,小马没有追尾迹。
他把机头压下去,从李长河下方切过去,然后拉起,从六点钟方向咬住了李长河,火控雷达锁定。
“一次。”赵小梅在雷达车上数着。
第三次,小马又锁了一次。
“两次。”
第四次,李长河做了一个急转,小马跟上了,但光环在最后一刻偏了。
没锁住。
“差一点。”李长河在电台里说。
“你转弯的时候杆拉得太急,急转的时候迎角会超过临界值,升力骤降,柔和一点。”
第五次,小马把杆拉得柔了,光环稳稳地套住了李长河的机身。
“三次,你赢了。”
小马在座舱里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起飞一直憋到现在。
“及格了。”
第二天早上,雷达屏幕上出现了新信号。
不是佩刀,速度比佩刀慢,只有零点七马赫,航向从半岛东海方向过来,高度三千米。
“F9F,八架,高度三千。”赵小梅的拇指抵在微安表上。
“低空补盲雷达捕捉到的,上周我把预警天线的接收机加了一套低频段扫描模块,专门看三千米以下,探测距离五十公里,它们刚进扇区。”
林栋看着雷达屏幕上的八个亮点。
F9F飞三千米。
这个高度刚好在红旗一号的最小拦截高度以下。
克莱顿在测试:用速度较慢但数量多的舰载机去试探兔子的低空防线,如果低空防空有漏洞,F9F就能突进来炸辽东港。
如果没有漏洞,F9F比佩刀便宜,损失了不心疼。
“长河,八架F9F,高度三千,速度零点七。”
“能打,F9F比佩刀慢,但它有八架,我一个人一百二十发不够。”
“不是让你一个人去。”
李长河转头看了一眼跑道边,小马站在那里。
飞行头盔已经戴好了,他昨天通过了考试。
“小马,八架F9F,你跟我上去。”
小马的手指在飞行手套里动了一下,他昨天打模拟空战的时候手都没抖,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真的在抖。
“两架对八架。”他的声音从座舱里传出来的时候,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战术是什么?”
“和打佩刀一样,先打领队机,我打领队机,你掩护我,如果有敌机从后面咬我,你把他赶走。”
“赶走?我没有打过真的。”
“你昨天锁了我三次,光环套住了就扣扳机。”
小马深吸了一口气。
“明白。”
两架飞机并排停在跑道上,两对发动机的尖啸从两个进气口同时传出来。
林栋按下通话键,声音传进两个座舱里。
“干完这八架,量产机下周下线,你们一人一架新的。”
两架飞机一前一后滑上跑道,加速,升空。
赵小梅在雷达车上盯着屏幕,两个绿色亮点从跑道上起飞,往东偏北方向爬升,八个红色亮点从东边过来,高度三千米,速度零点七。
“距离八十公里,F9F编队航向不变。”
李长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爬升到六千,从上面打。”
“六千。”小马的声音紧了一截。
两个绿色亮点在雷达屏幕上爬升。
四千。
五千。
六千。
“距离五十公里,F9F没有发现你们,它们的雷达朝前看,你们在上方。”
三十公里。
二十公里。
“看到了。”李长河不紧张了。
“八架F9F,菱形编队,和佩刀一样的队形。”
“打领队机。”
两架飞机从六千米高度压下去。
俯冲。
速度从零點七五往上跳。
零点八。
零点八五。
然后赵小梅的声音从雷达车里传出来。
“林总工,雷达上有新信号。”
“什么?”
“F9F编队后面,东偏北四十度,距离一百二十公里,第二波。”
“几架?”
赵小梅的拇指在微安表上压得更紧了,指针在抖。
“不少于十二架。”
八架后面还有十二架。
二十架。
林栋的手指在对讲机通话键上停了一秒。
一百二十发加一百二十发,两百四十发炮弹。
对面是二十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