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忙着移栽辣椒和番茄,算了算日子,有几天没去观澜湾看看种下去的花花草草了。
挑了个天晴气清的上午,带着小鲤鱼就开车杀了过去。
车子开出村口,上了去县城的省道,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一路油菜花的幽香。
小鲤鱼啃着磨牙棒,咿咿呀呀地哼着“小曲”,晃着脚丫子,眼睛盯着窗外快速掠过的树影,倒也安分。
推开观澜湾的院门,草木气先裹着阳光扑了满脸。
满院子的花草,比她预想的长势还要好得多,桂花树枝叶繁密,底下遮出一片阴凉,当初种在树荫里的矾根和玉簪,也精神十足。
矾根的叶片厚墩墩的,紫红里泛着点绒光,玉簪的叶子宽大,绿得发亮,一丛紫一丛绿挤在一块儿,颜色撞得鲜亮,比单一一种耐看多了。
当初怕矾根晒坏了,特意选了桂花树下的位置,如今看来是选对了。
石榴树旁撒的酢浆草种子,前两次来还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次竟密密地发了一层芽,细小的嫩叶贴着地皮铺开,嫩得几乎能看见叶脉,像给树根铺了层薄绒毯,风一吹就轻轻的摇晃。
中间的花坛更热闹,月季苗直挺挺地竖着,每根茎上都抽了三四片新叶,嫩绿色的,看着就有后劲儿。
绣球的叶子也舒展开了,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叶脉都清清楚楚的。
最中间那株牡丹,顶梢的芽苞裂了道细缝,露出里头一点嫩红,像捧着个小小的花苞,还没绽开,却已经藏不住要冒出来的势头了。
最让她意外的是靠墙根的爬藤月季,种下去的时候还是光溜溜的,如今藤尖都抽出了新条,顺着墙面往上攀爬,最长的那根已经长了一拃。
今年肯定是开不了花了,但看这长势,明年爬满半面墙不是问题。
她蹲在花坛边,指尖拨开叶子,揪住两棵刚冒出头的狗尾草,根须还浅,稍一用力就拔了起来,坏家伙,晒太阳去吧。
拎起旁边的喷壶,顺着花根慢慢浇,水一渗进土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等全部浇完,她起身走到墙角,摸了摸自动浇水的定时器,液晶屏亮着,设定的早上六点喷十五分钟,一切正常。元璟当初说装这个省心,她还觉得没必要,如今看来,倒是真省了不少事。
正想的出神,身后的小鲤鱼坐不住了,见她半天没有回头,小手指着花坛方向,手指翘着,嘴里憋出一个字:“fa。”
程京京放下手里的喷壶,以为自己听错了,慢慢转过头。
小家伙手还指着绣球的叶子,见她看过来,认认真真地又喊了一遍:“fa。”
这可没人教他啊,也是头一回说这个字。
程京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赶紧走了过去,蹲下来指着绣球叶子,放慢语速:“对,这是花,花~不是fa。”
小鲤鱼像是得到肯定,又把手指转向旁边的爬藤月季枝条,脆生生地:“fa。”
程京京没忍住笑了,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是把所有带绿叶的都叫花。藤条是花,酢浆草是花,连桂花树深绿色的老叶子,他也指着认认真真喊着“fa”。
也行吧,总比之前满口“打打打”强。
她在观澜湾住了两天。
早上没有了鸡叫,没有她妈喊吃饭的大嗓门,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只有鸟落在桂花树上喳喳叫的声响。
她每天上午拎着喷壶浇一遍花,傍晚太阳斜下来,就拉着小鲤鱼在院子里转圈,指着一棵棵植物教他认:“这是桂花树”“这是石榴”“这是秋千”。
小鲤鱼对秋千最感兴趣,每次见了都要抱他上去坐一会,秋千晃起来,风掀动他的小衣襟,他就乐得拍手,嘴里还不忘喊“fa”。
程京京纠正他:“这是秋千,不是花。”他歪着脑袋想一想,张嘴就改:“打。”
程京京哭笑不得,算了,也不纠正了,他高兴就好。
第三天上午回村,刚开进巷口,就看见她妈、李妍妈、胖婶还有四大爷在大榆树下打麻将,李老拐在一旁手嘴齐用的指点江山。
胖婶正对着马路,第一个看见她们,扬声喊了一句:“京京回来了?”
程京京降下车窗,笑着应了一声。后座的小鲤鱼听见动静,扒着安全座椅靠背往外探,跟着“啊啊”了两声,像在跟着打招呼。
“哎哟,这孩子一天一个样儿,”胖婶一边摸牌一边逗着小鲤鱼,“越长越精神。”
“就是皮实。”程京京笑着说。
她妈输了好几块钱,赶紧借机让出位置,和她娘俩儿一起回了家。
又过了几天,满村的槐花像一夜间感受到了召唤,齐齐的开花了,整个空气里都是丝丝缕缕的清甜。
她妈和胖婶提着篮子布袋要去打槐花,可惜元璟赶不上了。
自打给小鲤鱼办完周岁宴,集团这边诸事都变得顺遂起来,合作方递来的邀约源源不断,之前卡在层层审批、迟迟落不了地的海外项目,这阵子也都顺利走完了流程。
父子俩齐上阵依然忙得不可开交,一个埋怨儿子不中用耽误他钓鱼,一个抱怨老爹不肯全权接手影响他摘槐花,各有各的理。
程京京推着小鲤鱼跟在她妈后头。还没走到老槐树底下,风就先把香味吹送过来了,清丝丝的甜,像往空气里融了点蜜,不齁人,直往鼻子里钻。
那几棵老槐树,前几天路过还只是挂着一串串绿花苞,这两天全开了。
满树雪白,一串串花穗从枝头垂下来,沉甸甸的,压得枝条都往下弯。
“今年花开的比往年旺啊。”胖婶仰着头看,踮脚摘下来最低的一串。
她妈一边附和着,也已经举起了竹竿,铁钩勾住枝条,手腕一拧,带着花串的细枝就落在了床单上。
程京京弯腰捡起来,花瓣上还沾着点晨露,掐了一朵放进嘴里,甜里带着点清苦,还是小时候的那个味儿。
小鲤鱼坐在婴儿车里,盯着她咀嚼的嘴巴看,见她嚼得香,也伸出小手,嘴里“fa fa fa”地喊。
程京京挑了几朵最嫩的,掐掉硬花萼,递到了他嘴边。
“这孩子,看见啥都要尝一尝。”她妈笑着摇头,手上动作没停,专挑那种半开不开的花串摘,“就得这种花苞多的,嫩,甜。全开透的就老了,只能闻个味儿。”
胖婶在另一棵树下钩,一边摘一边唠:“去年天旱,槐花都没开几串,我家小孙子想吃都没吃上。”
说说笑笑的功夫,几个竹篮就装满了,她妈说要多打点,冻在冰箱给老姐妹和元璟留着。
回到家,她妈把槐花倒进水盆里,用清水淘了几遍,捞出来沥干水,利索地分成了两份。
一份和蛋液拌匀,倒进预热好的电饼铛小火慢烙成四边焦香泛黄,饼芯松软细腻的槐花鸡蛋饼。
另一份热油快炒,撒上盐调个味,鸡蛋滑嫩,槐花脆嫩,炒成了一道新鲜的槐花炒鸡蛋。
剩下的分成几包都冻在冰箱。
小鲤鱼面前摆着一小碟切碎的槐花蛋饼,他非要自己用小手抓着吃,一口接一口的,吃得满脸都是渣,连围兜上都掉了不少。
边吃还脑袋摇头晃脑,含混不清地喊着“fa。”
程京京掌握了规律,在小家伙的语言体系里,喜欢的东西统一叫“花”,说的不对的、不乐意的,就全归成“打”,倒也简单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