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两人略微尴尬了一下,杨水生刚想解释,苏青青却拉了他一下,低声说:“人家一片心意,你就去坐坐吧,不然她心里不踏实,反正也不远。”
杨水生看了看李巧云那副非请不可的样子,又看了看苏青青,到底还是点了头,也没去解释两人的关系。
“走走走。”
李巧云这才笑起来,抬手招呼他们:“就在后头,走几步就到。”
三个人出了公园,拐过两条小巷,进了一片平房区。
李巧云家的院门是铁的,刷着绿漆,推开来是个不大的天井,里头摆着两盆花,还有一张小方桌。
屋子是三间,外墙贴着白瓷砖,窗户是新换的铝合金,比两边邻居家的木框窗户明显要体面不少。
院里还停着一辆八成新的摩托车,车座上盖着块防雨布。
进了屋,李巧云先把自己换了身干爽衣裳,出来就忙着招呼。
她手脚利落,一会儿工夫就泡了茶,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点心,摆了两碟子,一样是桃酥,一样是油炸的小麻花。
茶壶是白瓷的,杯子也是成套的,桌子上还铺着一块带花边的桌布。
杨水生四下里看了看,屋里的家具虽然不算新,可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一台电视机,上头罩着绣花布,柜子上还立着个双卡的录音机。
这光景,在这片平房区里算得上过得不错的了。
李巧云把茶倒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先又谢了一遍,才慢慢跟他们聊起来。
她说自己不是本地人,十几年前跟着男人来的县城,一直住在这儿。
说到男人,她的话就多起来了,脸上的表情也复杂,带着点埋怨,又带着点无奈:“我那口子,人是能干,就是没个正行。”
“天天在外头鬼混,白天睡到晌午,晚上才出门,一出去就是半夜,有时候连着几天不着家。”
“我劝也劝了,闹也闹了,没用。”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好在多少能挣点钱回来,家里吃的用的倒是不缺,我也就不说啥了。”
杨水生随口问了一句:“他在哪儿做事?”
“能干啥,跟人混呗。”
李巧云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抱怨还是炫耀的意思:“好像在虎门那边,跟着福哥手底下跑事。”她说到这儿,还摇了摇头,“我跟他讲过多少回,这种活计不稳当,可他听不进去,说人家福哥待他不薄,一个月给他的钱,比在厂里干半年都强。”
杨水生端到嘴边的茶杯停住了。
苏青青正在咬一块桃酥,牙也咬在半空,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屋里头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墙上一只挂钟在“嗒嗒”地走。
“咋了?你们也认识福哥?”
李巧云见他们这反应,还有点纳闷。
杨水生把茶杯慢慢放回桌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句:“听说过,不算认识。”
苏青青把手里那块桃酥放下,抿了抿嘴,也没吭声。
她偷偷看了杨水生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意味,像是想笑,又觉得这事儿实在是巧。
李巧云却没察觉出这两人的异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家男人的事,说他手底下也带着几个人,平时在街面上挺有面子,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一声“哥”。
杨水生听着,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脸上没露出什么,心里头却把这层关系来回琢磨了一遍。
既然手底下管这人,那就说明对方男人在虎门应该不是普通成员。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响起了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地由远及近,在门口熄了火。
紧接着铁门一推,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算高,肩膀宽,穿着件黑底的花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金链子,手腕上还戴着块表。
“哟,家里来客人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两个生人,脚步顿了顿,脸上随即堆起笑来。
“你可回来了!”
李巧云赶紧站起来迎上去,一边接过他手里的车钥匙一边道:“快来,这位是杨兄弟,今天要不是他,你就见不着我了。”
“啥意思?出啥事儿了?”
那男人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
李巧云就把公园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她在湖边看月亮脚下一滑掉下去,到岸上围了一圈人没人敢下水,再到杨水生跳下去把她捞上来,说到后头眼圈又红了。
那男人听完,脸色变了好几变,几步跨到杨水生跟前,一把就把他的手攥住了,攥得又紧又用力:“杨兄弟!你这是救了我老婆一条命啊!”
他说着就要往下蹲,看那架势是要磕头,杨水生眼疾手快把他架住了:“别别别,刚才你媳妇也要跪,你们两口子这是干啥。”
“你这恩情大了去了。”
那男人被他架着跪不下去,只好直起身来,两只手还死死攥着杨水生的手不撒开,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刘成这辈子没欠过谁这么大的人情。”
他松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拍了拍胸脯:“杨兄弟,我跟你讲,以后你在县城这块地面上,碰到啥过不去的事儿,尽管来找我!”
“别的不敢说,我刘成在虎门做事,人脉关系还是有一点的,大小也算个说得上话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带着股笃定,显然平日里也是这么跟人拍胸脯的。
杨水生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不知道刘大哥你在虎门是……”
“嗨,瞎混呗。”
刘成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点谦虚,可那谦虚里头又透着得意:“承蒙福哥看得起,给我个堂主当当,手底下管着一些人,有自己的场子。”他说着,又指指自己那辆摩托车,“就这车,也是去年场子里效益好,福哥给配的。”
“那确实不简单。”
杨水生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脸上没露出半分异样,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着话头道:“能有自己的场子,看来福哥很看重刘大哥你啊。”
刘成听他这么一说,越发来了兴致,坐下来就开始讲些虎门里的事,哪个场子生意好,哪个香主跟他关系铁,福哥前阵子还夸他办事稳当。
杨水生一边听一边应着,心里头却已经在盘算开了。
一个堂主,还是何广福手底下管事的,这条线要是走通了,虎门里头什么动静,他都能提前知道个七七八八。
李巧云在旁边听着自家男人吹嘘,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人家杨兄弟是客人,你别一坐下就显摆你那点事。”
刘成嘿嘿一笑,也不恼,转头又想起什么,看了看杨水生那身还半湿的衣裳,赶紧道:“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说话。”
“杨兄弟,你这衣裳还湿着呢,要不我给你找身干的换上?”
杨水生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不用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这一身湿的,走两步路也就风干了。”
“那怎么行!”
刘成一听就急了,赶紧拦:“你这就要走,我这心里头过意不去。”
“那要不这样,明天中午,明天中午你过来,我让你嫂子炒几个菜,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行,明天中午我过来坐坐,不过别弄太麻烦。”
杨水生本想推,可转念一想,这倒是个再接触的好由头,便没有把话说死。
刘成大喜,一直把他们送到院门口,还站在那儿挥手:“明天中午,我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