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城。
府堂内,一场接风宴正在进行。
刘备正与一位自河北而来的使者,把酒笑谈。
“刘使君凭数千汝南黄巾,五战五捷而取京兆尹,今又破曹仁于潼关,阻曹贼于陕县,可谓威震天下。”
“我家大将军闻之,甚为欣慰,每每于我等面前,盛赞刘使君用兵如神啊。”
荀谌举樽相敬,口中毫不吝啬赞誉之词。
刘备则举杯回敬,自嘲道:
“袁公言重了,若非袁公于官渡牵制曹操主力,备也没有机会乘虚夺取京兆。”
话风微转,又面露遗憾道:
“备原本打算拿下关中,与袁公两面夹击,共灭曹贼。”
“怎料那许攸追随袁公多年,竟临阵倒戈,使曹操偷袭乌巢成功,袁公不得不退还河北。”
“此番错失了灭曹良机,当真是可惜呀。”
提及许攸,荀谌气不打一处来,自然是一通骂骂咧咧。
场面话走过,荀谌放下了酒樽。
“不过以我河北之底蕴,官渡一役折损数万精锐,虽是损失不小,却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今幸有刘使君在关中打开了局面,袁刘联手,夹击河南,共灭曹操的机会仍在!”
“谌此番入关中,正是为此事而来。”
刘备与刘承等对视一眼。
这个荀谌,果然来者不善,铺垫了大半天,终于是转入了正题。
“友若此言何意,还请明言?”
刘备便不动声色,佯作好奇道。
荀谌轻咳一声,向北遥指:
“今程昱节制李成等关中四将,合兵三万之众南下,明显是奉曹操之命,欲夺回京兆,将刘使君驱逐出关中。”
“我家大将军正是担心刘使君不敌凉州军团,故才率军进屯河东,以待随时驰援使君。”
“大将军的意思是,若使君点头,我河北军可即刻南下夺取河东,自蒲坂西渡黄河,与使君南北夹击,一举歼灭凉州四将。”
“到时使君坐镇京兆,我河北军屯兵冯翊,两家联手西可攻取扶风,拿下整个关中。”
“尔后合兵向东,从西面直取洛阳,攻曹操之侧翼。”
“我家大将军则率我河北主力,再度自黎阳渡河南下,进逼许昌。”
“彼时袁刘联手,两线夹击,何愁不能讨灭曹操,兴复汉室?”
荀谌洋洋洒洒一席话,终于将此行目的和盘道出。
刘承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果然不出他所料,袁绍的算盘珠子是打的叮铛响啊。
老刘脱离袁绍自立,可却未公开与袁绍决裂,两人名义上还是盟友。
故袁绍心里边想染指关中,面上却不好吃相太难看,直接动手来抢。
于是便派了荀谌前来,想借着施以援手为由,名正言顺的发兵入关中,顺手吃下冯翊。
到时袁家在关中站住了脚,背后又有整个河北四州作后盾,黑吃黑吞了你刘备,还不是易如反掌?
“袁公的好意,备甚为感激,只是…”
刘备自知袁绍图谋,想要推拒一时间又不知如何措辞。
“家父荡灭凉州四将,收复冯翊易如反掌,就不劳袁公出手相助了。”
刘承果断替老刘拒绝,尔后笑着向荀谌一拱手:
“还请荀从事转告袁公,河北四州虽底蕴深厚,然则官渡一役袁公毕竟损兵过半,遭受重创。”
“恕承直言,袁公此时当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实不宜再轻易用兵。”
“关中之事,袁公大可放心,只管交由家父便是,凉州诸将不足为虑也。”
“待他日家父收复关中,袁公又重整旗鼓,我们两家一北一西同时出兵,曹贼可灭,汉室可兴也!”
荀谌脸色一变,猛看向了这位刘家大公子。
人家这是明告诉你,我爹要独占关中,你袁绍就甭惦记了。
凉州四将我爹也能搞定,就不劳你袁绍费心,你还是老老实实舔你的伤口,别瞎折腾了。
吃惊过后,荀谌旋即冷笑道:
“吾闻凉州李将合兵三万之众,又有那程昱出谋划策,令尊渭南可用之兵,却不过两万余人而已。”
“两军强弱分明,凉州军在刘公子眼中却如草芥,刘公子当真是好气魄呢~~”
荀谌显然在阴阳刘承狂妄。
张飞魏延等,听出了荀谌话中讽刺,皆是虎目一瞪。
正当这时。
帐帘掀起,陈到提着两颗血淋淋人头,兴冲冲入帐。
“启禀主公,公子。”
“关将军用元启公子之计,于长安大破李堪成宜二贼,全歼一万余凉州军。”
“关将军亲斩李成二贼,特将其首级进献于主公!”
大帐内,原本恼火的张飞诸将,霎时间一片沸腾。
刘备亦面露惊喜,目光急望向自家儿子,抚掌大赞道:
“元启,果然如你所料,那程昱被你同一个坑绊倒两次!”
“此战得胜,吾与凉州军攻守之势易形也!”
诸将皆是大笑。
唯有荀谌,身形已是凝固,脸上冷笑也化为震愕。
李堪和成宜,乃是凉州宿将啊。
竟在眨眼间,便为关羽所斩?
那可是一万凉州虎狼啊,不是一万头猪,竟在一夜间被刘备全歼?
刘备他是怎么做到的?
“荀从事,李成二将已伏诛,凉州联军遭此重创,兵力已不及我军。”
“荀从事现下应该相信,家父并非是不自量力,可转告袁公尽管安心了吧。”
刘承指着那两颗人头笑道。
荀谌咽了口唾沫。
就在片刻前,自己还在阴阳这位刘家大公子狂妄自负。
谁想,转眼间人家就用两颗人头,一场大胜,啪啪打了你的脸。
荀谌震惊的脸色间,不由掠起几分尴尬。
看看那两颗人头,再回想适才刘备所言,他眼眸转了几转,蓦然惊悟。
“听他父子所言,应当是以伏兵之计,于长安大破凉州军。”
“这其中布局,当是出自这个刘承之手,竟连程昱也为其算计?”
“莫非那传闻是真,刘备幕后那奇谋高士,当真就是其子?”
荀谌心中翻海倒江,难以置信的打量着刘承,竟不知如何回应。
刘承却也不屑多言,向刘备一拱手:
“父亲,今我军与凉州联军,强弱之势已逆,也该是转守为攻的时候了。”
“儿以为,父亲当趁热打铁,即刻于下游搭建浮桥,挥军渡河,将北岸残余马玩张横两部一举击灭,以速取冯翊!”
刘备一跃而起,欣然道:
“好,就依元启之策,翼德率三千兵马守渭南城,吾亲率主力,于下游五里修建浮桥,抢渡渭水!”
诸将轰然起身,欣然领命。
号令传下,刘备又向荀谌一拱手:
“战事紧急,恕备不能亲自款待,且叫元启代备招呼,备打过渭水后再与友若一叙。”
说罢,不等荀谌反应,刘备转身提剑大步而去。
刘承则为荀谌斟满一樽酒,亲手递上:
“秦酒烈,荀从事慢饮。”
直到酒樽送在手里时,荀谌方才反应过来,身形微微一凛,倒吸一口凉气。
“莫非刘备在河北时,我们皆看走了眼,其子并非庸碌之徒,而乃人中龙凤?”
“难道他自汝南时,数战数捷而有今日之势,当真皆为此子谋算?”
“若果真如此,刘备席卷关中岂非势不可挡,这袁曹逐鹿,竟有可能变为三雄争霸?”
荀谌心思翻转,再看向刘承的眼神中,悄然已添几分猜测和忌惮。
…
渭水北岸,凉州联军大营。
“此时此刻,李堪和成宜二人,应该已攻下长安,正在全城大索吧,真是便宜了他二人。”
大帐中,马玩边是灌着酒,边与张横嘀咕报怨。
“没办法,谁让程公选了他二人去袭长安,算他们走狗屎运。”
“不过程公有言在先,此番洗劫长安所得,需当四将平分,咱们不发一兵一卒就白得一份,倒也不亏。”
张横心态则好得多,笑着自我安慰道。
马玩一想也有道理,也就打住了抱怨,遂是举起酒樽。
两人会心一笑,仰头一饮而尽。
一旁贾逵,见得二将“弹冠相庆”之状,只是摇头暗叹。
上首程昱,则把玩着酒樽,暗瞥马玩张横。
“刘玄德,汝当初以粮草笼络凉州诸将,令他们作壁上观,放任汝夺取长安。”
“今日吾以长安为饵,令凉州诸将抄了汝巢穴,也算是以牙还牙了。”
“牺牲一座长安城,换取为司空除一大患,值得吧…”
程昱嘴角暗暗上扬,酒樽仰头一饮。
酒未入喉,帐帘猛的掀起,一卒惶恐而入。
“启禀程公,启程两位将军。”
“李成两军于长安中了敌军伏击,一万兵马全军覆没,李成二人皆为关羽所斩!”
晴天霹雳,陡然轰响于帐中。
“噗~~”
程昱口中酒水,尽数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