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红拿着一份整理过后的情报，来到陆沉面前。
她站在书房门口，先是犹豫了一下，才迈步进来。
颇有些忧心忡忡地询问道：“侯爷，有关于宁指挥使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这都已经一个月了。”
“会不会是京城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她说话时眉头拧着。
那两道细眉拧得比平时紧。
眉心竖着一道浅纹。
陆沉正坐在桌案后头，翻一卷龙脊岭的地脉图。
闻言抬起头来，摇了摇头，开口说：“从岭南到京城，相距何止万里？”
“你先前才增派的人手前往京城过去，这一来一回，都不止大半个月，怎么可能会那么快就有消息？”
“你算算日子，宁指挥使走的那天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出头。”
“这么大的事情，到了京城，还得递折子，候召见，跟那帮部堂老爷们磨嘴皮子。”
“哪一样不要时间？”
说到这里，他也顿了顿。
“不过这次宁指挥使回去的时间，确实有些太长。”
“兴许她在那边，真的是遇到了一些不得不去解决的事情。”
“岭南这地界的诸多杂事，对于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而言，平日里兴许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们也可以毫不顾及地对我们这些地方的人肆意欺压。”
“那些部堂老爷们看咱们岭南全然都没有什么好颜色。”
“左不过都是些边鄙之地，化外之民。”
“每年拨给岭南的银子，他们批条子的时候都要抖三抖。”
“可一旦这地方真出了什么大乱子的话，他们首当其冲，也肯定不好过。”
“云蒙一但起了战事，还是我们扛在最前面。”
“要是岭南被攻破，那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怕是也没什么好果子。”
他笑了一声。
“别看那些人的家业田产，门生故旧，都在大乾腹地。”
“就算当下九州烽烟四起，多是乱象，但还真没有一个州府被人给拿下了。”
“朝廷表面上还是这个掌控九州的朝廷，而谁若是第一个开了这个口子，陛下一道谕令下来，就是数不清的人头落地。”
“他们想必也不敢将我们岭南这些人压榨的太狠。”
陆沉停顿了一下，看起来胸有成竹。
“而这一次闹的事情显然不小。”
“就算是宁指挥使回去，怕是也得焦头烂额。”
“上百个宗师的死，加上黄眉道人那档子事。”
“折子递上去，朝堂上不吵个十天半月，吵不出结果来。”
他把手一摆。
“且等着吧。”
曲红点了点头。
可她脸上那层忧色没有散。
反倒比方才更沉了些。
她终究是曾经跟随着邢百川的手下。
做的都是土匪山贼的营生。
那些年在大山里钻来钻去。
抢过路商队。
劫官府的粮车。
跟围剿的官兵在山沟里兜圈子。
虽说跟在陆沉身边已经数年。
但这股子底色，始终都没有去掉。
她看事情的眼色，跟白阿水他们不一样。
白阿水看的是规矩。
她看的是退路。
先前是朝廷对他们没有任何迫害，倒还不至于激起曲红什么别样的心思想法。
可一旦陆沉的生死安危，被寄托在了朝廷上那些个当官的身上。
对于曲红而言，这便是一件需要仔细去考虑衡量的事情。
话本里面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
那些说书先生在茶馆里一拍醒木，讲的都是“帝皇一怒，血流漂橹”的故事。
她从小听到大，可没少听说。
什么忠臣良将功高震主，一道圣旨下来满门抄斩。
什么边关大将手握重兵，朝廷一纸诏书召回去，人头落地。
如今宁青虹迟迟未归。
岭南可能会遭遇到巨大的变数。
再加上这变数本身，是由陆沉所引发起来的。
而且曲红常年掌握暗线，也很清楚陆沉先前在青州做的那些事情。
斩杀了苍文山这种四品大员。
对于朝廷而言，完全相当于蔑视皇权，挑战皇权的权威。
本身在朝堂之上，就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御史台的言官们，折子写得跟雪片似的往上递。
弹劾的罪名，从“擅杀大臣”到“目无君上”，列了整整七条。
要不是当初有人力保，加上陆沉这天赐侯的身份不能显得太过儿戏。
这才最终免于责罚。
但是也相应地，让陆沉基本上丧失了在朝廷里继续攀登的可能性。
一个被朝廷忌惮的人。
你在边关立再大的功，朝廷也不会给你升官。
只会给你赏点银子，然后把你晾在那儿。
如今岭南遭逢大变。
朝堂之上，必定是群情汹涌。
想都不用想。
占据半数苍梧道的苍家，必定会借着这件事情大兴风浪，主张问罪陆沉。
苍家那些人死了苍文山，这仇记了多久了？
他们在朝堂上有人。
在地方上有兵。
在御史台里，有笔杆子。
这样的机会，他们会放过才怪。
一旦这种声浪，演变成了两派之间的互相倾轧。
叠加上如今皇权更迭，太子夺嫡的各种微妙情况。
最终的结果，很有可能是陆沉要成为这些人争斗之中的牺牲品！
太子爷眼下自己屁股底下那把椅子还没坐稳呢。
哪有工夫，管一个边关侯爷的死活？
而且这种牺牲品，大概率是没有办法能够反抗的。
朝廷真要办你，一纸诏书召你进京。
你去不去？
去了，就是束手就擒。
不去，就是抗旨不遵。
他们现如今所能做到的，就只有一直停留在这里，等着最后的结果宣判。
而那个等来的结果，一旦是最差的情况。
那么他们甚至连跑路的机会，都可能会没有！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早做打算。
在曲红看来，只要陆沉想。
以陆沉现如今的实力，在岭南之中找一个山头立起大旗。
必定能够卷起一波足够大的浪潮。
当年的邢百川，才不过是刚刚晋升宗师，有了宗师境界的实力罢了。
就已经可以掀起不小的声浪。
以陆沉当下所有的底蕴，自然能够混得比现在更好。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还仅仅只是窝在这安宁县的小县城中，郁郁不得志的模样？
陆沉看曲红一直是有种欲言又止的意思。
他便开口直接询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大胆地说。”
“总好过你一个人憋在心里。”
“我们商量着办，结果才是更好的。”
他目光落在曲红脸上。
曲红见状，便向前走了两步。
压低声音，将自己心中的担忧，以及想要让陆沉自立门户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说得又快又密。
像是把这些天憋在肚子里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
朝廷靠不住。
苍家在朝堂上有人。
太子爷顾不上咱们。
宁指挥使迟迟不归，怕是凶多吉少。
与其等着别人来摘脑袋，不如自己先竖起大旗。
陆沉闻言呵呵一笑。
那笑声短促。
笑完了，把手抬起来摆了摆，说：“若是放在以前，我有这样的想法，做的话也就做了。”
“倒是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和问题。”
“可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陆沉轻叹一声。
“如今这种状况之下，我要是再如你所说的那样落草为寇。”
“那对我来说，便是举世为敌的下场。”
他看着曲红。
“莫说是朝廷之中有人想要打压。”
“就算是那些本来我还能够作为仰仗的人，也势必会被迫向我出手。”
“你想想，我若是在岭南扯旗造反，沐王爷头一个就得派兵来打我。”
“他老人家不派兵不行。”
他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天下的棋局，现如今正是乱象频发。”
“似我这样的实力手段，他们也不可能轻易就让我去死。”
“至于最后的结果到底如何，那就看朝廷里的那些人能做出什么样的博弈吧。”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反正不管他们如何博弈，安宁县说到底，才是我们真正能够作为仰仗的东西。”
“只要我们能够保证着这块地界，一直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中。”
“那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会至于对我们造成不可挽回的冲击。”
“你得知道，唯有手上的力量足够强，才会让他们投鼠忌器。”
他顿了顿。
“而安宁县立有我的道场，也有我的根基，我在此地，可不弱于一个巅峰宗师。”
“照我看来，宁指挥使一去不返，反倒是一件好事。”
“她拖的时间越长，对于我来说，机会反倒越大。”
他朝曲红抬了抬下巴。
“你暂且将京城那边的事情放下，那边由我来应对。”
“你只管盯着云蒙那边的情况。”
“他们具体何时会发兵前来进犯岭南，这对于我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曲红思索了片刻之后。
果断按照陆沉的说法，调整了自己的思路。
虽然陆沉平日里不怎么去管安宁县中诸多事情的运转方向。
但无一例外。
只要是陆沉自己所拿捏出来的方向。
最终都会被证明，其本身就是一件十分明智的决定。
陆沉的眼光，要比一般的人看得更远，更深。
这也是因为他对于自己的实力，有着足够的自信和考量。
很多时候，实力的改变，是衡量一件事情能否去做的重要因素。
而每一次事情的转机，都是因为陆沉自己的实力得到了快速的突破。
而事实证明，陆沉实力的突破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
就算是曲红他们手中掌握着各种各样的资料信息。
都没有办法能够在这些信息生效之前，赶得上陆沉自己实力变化的速度。
那些个从外面收集起来的信息。
随着陆沉实力的不断提升，都会被迫降级下去。
原本在他们看起来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但是放在实力已经跨越一个大境界的陆沉面前，就完全算不上什么东西了。
这就好比你在山脚下看一块石头，觉得它大得能挡住去路。
等你站到山顶上往下看，那块石头就是个小黑点。
故而在大方向的决策上，她对陆沉的选择是毫无保留地相信。
随即，她将先前派去云蒙的探子收集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地罗列出来。
云蒙哪几座大营在往前挪。
哪几个千夫长被召回了王庭。
边市上皮货的价格跌了三成，说明有人在囤积军需。
神庙的钟声九响之后，圣山脚下多了多少行色匆匆的人。
陆沉看罢之后，点了点头说：“看来云蒙那边，虽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来，但还没有太过鲁莽。”
他把情报往桌上一搁。
“但这样一来，真正等要遇上他们的时候，可就不好办了。”
曲红说：“按照属下的研判，对方至少还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来做准备。”
“三个月后，可能便是云蒙大军率众而来。”
“到时候边镇会出什么样的情况，还有未可知。”
她抬起头。
“若是岭南有失，主公怕是也脱不开这个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