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使团的车驾足足有三十余辆,一路招摇地进了南门。
萧明月并未即刻在早朝上召见,只命人将一干使臣安置在城南四方馆,定于当夜在麟德殿设宴洗尘。
入夜后,麟德殿内灯火通明。
编钟与丝竹声隔着珠帘传进来,案几上摆满了炙羊肉、八宝鸭等佳肴和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鲜果。
沈惊雀端坐在御阶左首第一张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脆李子,眼睛却一个劲儿往燕国人身上瞟。
大燕使团一共来了十来号人,打头的正使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
那人生得膀大腰圆,脖子粗得几乎看不见。
一张白胖的脸上挂着半真半假的笑,正端着酒樽和旁人聊天。
萧景姝坐得离沈惊雀极近,拿团扇挡住半张脸,凑过来小声咬耳朵。
“雀儿,我方才听我哥提了一嘴,那胖子叫焉旷,是大燕当朝焉太后的亲侄子,论起辈分,还是容公子的亲表哥呢。”
沈惊雀咔嚓咬了一口脆李子,酸得眯起了一只眼。
“姓焉啊……”
自从知道太后那样对年幼的容璟后,她对姓焉的人都没什么好感。
她的目光不知不觉的游移,朝右侧看去。
容璟今日装扮低调,正垂着眼皮坐在角落里,慢条斯理的饮酒。
一个像刚从油缸里捞出来的发面馒头,一个像高山巅上浸了冷泉的修竹。
这基因偏差得也忒离谱了点。
此时,一曲乐舞结束,伶人纷纷退下。
焉旷放下酒樽,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他敷衍地抱拳弯了弯腰。
“陛下,在下奉我大燕天子之命,特备东海夜明珠十斛、云锦百匹,恭贺陛下荣登大宝!”
萧明月端坐在御案后,神色冷淡地点了下头。
“燕帝有心了, 使者请坐。”
焉旷绿豆大小的眼睛在殿内转了一圈。
最后越过重重灯火,直勾勾地落在了沈惊雀脸上,肥厚的嘴角往上一咧。
“除却贺礼,我朝陛下还有一桩天大的喜事,托在下请求陛下准许。”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卷国书,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
“我朝陛下听闻大雍韶宁公主殿下冰雪聪明、兰心蕙质,钦慕已久!”
“恰逢我大燕中宫空悬,陛下特遣在下呈上求亲国书,愿以十座边城互市之利为聘,迎娶韶宁公主入主大燕中宫,册为当朝之后,以结秦晋之好!”
话音一落,满堂皆静。
沈惊雀眼睛倏然瞪大,嘴里的果肉卡在嗓子眼,呛得她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萧景姝吓得魂儿都飞了,赶紧伸手替她拍背。
什么玩意儿?!
大燕皇帝容珲今年都三十了吧,后宫里妃嫔成群,连大皇子都快十岁了,居然好意思张嘴求娶刚及笄不久的雀儿去给他当填房?!
“咔嚓——”
极轻的一声脆响,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沈晏还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素来温润的脸庞,瞬间一片苍白。
他右手五指收拢,掌心的白玉酒樽已然生生裂开两道深缝。
琥珀色的果酒混着一缕鲜红,顺着他洁白的广袖一滴一滴往下淌。
角落里的容璟倏然抬头,眸中寒光毫不避讳的刺向焉旷。
“砰!”
刚由内侍呈上御案的国书,被萧明月一把抓起,扬手砸下了御阶!
焉旷没想到萧明月这么大反应,吓得浑身肥肉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萧明月缓缓站起身,高挑凛冽的身形投下一大片黑影,压迫感极强。
“结秦晋之好?”
她接过内侍递过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碰过国书的手指。
冷冽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在焉旷脸上。
“容珲今年已过而立之年,朕的韶宁刚过及笄。”
“十座边城互市之利,于两国皆有益处,若燕帝愿以诚相待,共谋边贸,朕自然欢迎,但朕的女儿,不是拿来交易的货物。”
“回去告诉容珲,这桩婚事,大雍不允。”
焉旷也没料到这位刚坐稳江山的女帝脾气如此刚烈,半点外交辞令都不讲。
竟然当着百官的面就把国书给砸了。
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硬着头皮弯腰捡起地上的国书,脖子缩得更短了。
“陛、陛下息怒……在下也只是奉旨行事,既然国书已经带到,我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干笑两声往后退。
“至于这联姻的好坏,还请陛下结合眼下西北的局势,自行斟酌……!”
说完,他揣着国书,灰溜溜地退回座位上。
沈惊雀喝了两大口热茶,好不容易把气顺过来,气得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什么东西!威胁谁呢!”
她一扭头,想去看看容璟的反应,却发现右下角那张案几后头已经空了。
……
麟德殿外便是太液池。
夜风吹过水面,带着一股子微腥的水草气。
萧明月扔了国书后,便捧着沈晏的手离了席,吩咐其他朝臣招待使臣贵客。
焉旷被折了面子倒也不在意,继续宴饮。
此刻他连喝了五六盅烈酒,被夜风一吹,酒劲涌了上来。
他扯了扯领口,打着酒嗝,一步三晃地沿着石栏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呸!什么女帝,给脸不要脸的臭娘们……等我大燕和北狄联合,看她还狂不狂得起来……”
刚拐过一处石桥,前方暗影里忽地迈出一个人影,不偏不倚拦在了路中间。
他刚想呵斥,看清来人那张昳丽清冷的脸,忽然嗤笑出声。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大燕尊贵的七殿下吗?”
他背着手,往前凑了两步,上下扫视着容璟身上的绸衫。
“看来你在大雍过得不错嘛,在女人裙摆下讨生活,日子很滋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