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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白跑一趟

    姬师爷思来想去,还是跑了趟魏宅。

    照例是走角门,还是在天井,魏鹏举喜欢入夏后在天井纳凉喝茶。

    月台上,魏鹏举套了件宽大的松灰葛布直裰,半靠在篾编的竹榻上,身后立着个眉眼俏丽的丫鬟,正执着蒲扇轻轻打扇。

    身旁的矮几上摆了一盘井水湃过的西瓜,一把青瓷提梁小壶晾着薄荷甘草凉茶,橙黄透亮,清爽去火。

    姬师爷佝背垂头,盯着脚尖,低低唤了声:“老爷。”

    见他臊眉耷眼的一脸瘟鸡相,魏鹏举不紧不慢呷了半盏凉茶,挥手示意小丫鬟下去。

    魏鹏举不开口,姬师爷不敢抬头,垂着头看青石板地。

    天井西墙下一丛芭蕉长得很高,月光被肥硕阔大的芭蕉叶筛得稀稀疏疏,薄薄地贴在青石板上,更添了几分阴凉。

    魏鹏举责问的声音亦是凉凉,“事情没办好?”

    姬师爷心头窝着一团火。

    今日挨了顿骂、被喷一脸唾沫星子、扬得满头土灰、还搭进去二十两银子——货是一眼没看到。

    可他半个字的抱怨也不敢说。

    魏鹏举从没拿他当人看,知道了只会讥讽他。

    “回老爷,那二人甚是警惕,今日没带货来,小的已约好明日在铺子里验货。”

    好在今日据他判断,王印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魏鹏举换了个姿势,手随意搭在榻前的横撑上,“此前你说,她们是乡下佬,轻而易举便能摆平,今日你却改口,说这二人甚是警惕——”

    魏鹏举拉长尾音,讥笑浮上脸,“究竟是她们知道这是王印要拿捏你,还是说,你无能到连个村姑都摆不平?”

    姬师爷赶忙拿起蒲扇,临时扮作小丫鬟,卖力给魏鹏举打扇,“以小人所见,这二人只是贪财,对手里的货一无所知。”

    “货,你有几成把握?”

    姬师爷险些脱口而出八成,话到舌尖被他硬生生压住,临时改口:“约有五...五六成的把握。”

    他站在魏鹏举身侧打扇,避开被他直视的压迫。

    离得近了,能清晰看见魏鹏举嘴角歪斜,露出又尖又小的鼠牙,眉毛耷在眼皮上,不笑比笑起来还阴冷。

    姬师爷努力将眼珠子定在蒲扇上。

    “五六成——如何判断?”

    魏鹏举似笑非笑,像看出姬师爷话里留有余地,也不揭穿,如猫逗鼠,只离三步,又不下口,待他无处可逃时,再一口吞下。

    姬师爷脊背生寒,潮热的夏风湿哒哒、黏糊糊地贴在他背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二人说玉上有龟有蛇,这形似金玉王印上的玄武玉钮。而上手极沉的铁疙瘩,极有可能是金台。”

    “乡下佬不识货,可小人眼尖,”姬师爷对自己一双慧眼颇为得意,“那布上留下的印子黑中发褐,这是铁锈、朱砂和硫磺混在土里沁了千百年才有的色。”

    当然,更大的把握,在于他亲口尝过,那股腐涩的腥气现在还在舌尖。

    魏鹏举见姬师爷抻长脖子,啄米式点头,冷不丁问:“突然出现两个乡下佬,手里正好拿着你一直在找的东西,此事你不觉得太过凑巧?”

    姬师爷面不改色,扇子摇得飞起。

    怀疑自是怀疑的,可命都要保不住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捡了孙掌柜的话来用,“小人反复思量过,一来我与那二人素不相识,二来她俩并不知晓此物的价值。若说是刻意做局,小人想不出理由。”

    “况且,究竟是不是王印,明日一验便知。”

    魏鹏举老鼠眼精光灼灼,盯住姬师爷。

    “既然如此,你今日何故来扰本官清净?”

    姬师爷硬着头皮,将二人开价五百两还得是现银才能看货的无理要求说出。

    他铺子里的收益泰半都拿来孝敬耗子精,如今他手里哪有五百两现银。

    魏鹏举缓缓站起身,冷笑道:“你莫不是真想给钱?”

    “乌鸡,你脑壳让泔水撑坏了?拿到货,处理掉二人便是,难不成这点小事还要本官来教你?”

    “五百两——你孝敬你亲爹,都没给过这么多吧。”

    姬师爷苦笑,耗子精跟他死去的亲爹也没两样,他要给银钱孝敬,要替他干脏事,还要被他当孙子般来回辱骂...

    他就差给耗子精披麻戴孝、扛幡摔盆了,不过此事他倒是很期待。

    “老爷,那二人甚是泼辣棘手,若看不到银子,恐怕也拿不到货。”

    姬师爷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好在如今这两乡下佬尚不知那货的价值,若是找了别人...这,损失的还是咱们。”

    “银子倒也不用真给,摆出来做做样子即可。所以,您看——”姬师爷话不敢说全,留了半截。

    要王印的是他魏鹏举,姬师爷只能连哄带骗,搬出惹毛村姑会坏事来吓唬耗子精。

    魏鹏举再不拿他当人看,也要掂量掂量二人同在一条船上。

    船翻了,谁也不好过。

    魏鹏举掸了掸衣袖,笑得像尊假佛,“乌鸡,本官记得,你家中藏了不少好东西,城东不还有一处宅子么。”

    姬师爷恨得牙根痒,耗子精这是分文不出,逼他掏空家底去筹银。

    “你既说这银子只需摆摆样子,那你也无需担心会有损失。不过是周转几日罢了,”魏鹏举负手立在矮敦子姬师爷面前,肥硕阴暗的身躯,彻底挡住了月光。

    “此事,姬师爷应能办妥,不让本官忧心吧?”

    姬师爷面上一片死灰。

    有用就是姬师爷,无用便是乌鸡。

    他只能唯唯诺诺应两句,准备摸黑退出魏宅。

    还没迈步就听魏鹏举唤他:“明日,本官也去。”

    姬师爷愕然抬眼,魏鹏举轻蔑一笑。

    “若姬师爷力不能及,本官也好搭把手。此事,绝不能再有闪失。”

    姬师爷讷讷称是。

    耗子精为人狡猾多疑,既怀疑这两个乡下佬是自己找来,一同做局诓骗他,又担心若真是王印,放在眼皮下才更安心。

    兴许,还打上那五百两现银的主意。

    惯偷油的耗子,永远喂不饱。

    白跑一趟的姬师爷脚步踉跄,只觉自己今年霉透了。

    先被耗子精扒皮吸血,再被两个乡下佬敲竹杠,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改营生——去讨饭了。

    月光清冷,月色单薄,连他的一缕影子都盖不住。

    姬师爷仰天长叹,只求明日顺利拿到货,再宰了那二人,替倒在自己头上的那撮土,去去晦气。

    那撮土,是于凌精心为他准备的。

    将此前的浓茶锈水兑入少许醋后煮沸,筛过一遍后,再混入从铁钉、犁头上锉下的铁屑及朽木渣子,文火持续煮一个时辰,待凉透后拌进土里。

    待土块晒得半干后再掰开碾碎,过了筛的细土又苦又涩又腐,还会有铁器被埋地下锈蚀后的独特腥气。

    想必这口滋味,会让他终生难忘。

    屋内,于凌将裹在土里的玉钮取出,重新换上过筛的细土。

    几日下来,玉钮已经被土与铁的腥气浸润得入玉三分。

    李婶将碎银子分开装好,“凌姐儿,明日那狗官会来吗?”

    于凌将玉钮放在背阴处,“魏鹏举求宝心切,又见姬师爷屡屡受挫,贪婪的人容易心急,我猜明日他必会出现。”

    尝了土、看到了锈印,自觉有把握的姬师爷自然会咬钩,再拿他作饵,钓出魏鹏举。

    “明日,才是真正下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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