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约莫十二岁，穿着校服，书包带被攥得很紧，眼下有一点淡青，站着的时候还在慢慢眨眼。
林长生没有接着宣传单上的说法往下问。
“晚上几点睡，早上几点起？”
女人说得很快，像是这些问题已经回答过许多次。
“通常九点半上床，六点半起来，周末也差不多，可上课还是困，有时候吃着饭也能睡。”
“持续多久了？”
“几个月，最近越来越明显。”
“晚上打鼾吗？”
“不太打。”
“睡觉时有没有明显憋气？”
“我没注意到。”
林长生又问了近期用药、情绪变化和是否曾经熬夜打游戏，男孩一直低头，直到听见最后一个问题，才小声开口。
“我已经很久没玩了。”
女人立刻补充。
“手机都收了，平板也锁起来了。”
男孩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收手机以后，好一些了吗？”
“没有。”
女人说完，自己也怔住了。
她似乎一直把孩子犯困理解为自制力不足，却从未认真考虑过，如果问题真的只是手机，为什么手机收走以后，情况仍在继续。
“先到诊室坐，不在门口谈。”
林长生让孟佳带他们进去，又请陆晨曦给后面的老人继续做评估。
男孩叫顾星禾，母亲叫钟宁，在镇上一家文印店工作，父亲长期在外跑运输，家里大多数事情都由母亲照应。
钟宁带来一叠资料，其中有普通体检报告，也有安宁睡眠研究中心出具的评估单。
评估单的结论写得很肯定。
主动觉醒能力不足，情绪依赖型嗜睡，建议参加七日唤醒训练。
林长生把那张纸单独放在一边。
“训练做过了吗？”
“做了两次，第三次还没去。”
“具体做什么？”
钟宁说，有呼吸训练、闭眼静坐和夜间唤醒任务，工作人员要求孩子在指定时间醒来回复消息，说这样能重建大脑控制力。
顾星禾忽然开口。
“我回复得慢，他们就说我不想好。”
钟宁嘴唇动了动，想替工作人员解释，却又没能说出来。
林长生看向男孩。
“你自己是什么感觉？”
“就是很困。”
“和晚上熬久了犯困一样吗？”
顾星禾想了很久，摇头。
“有时候还没来得及觉得困，就已经睡着了。”
孟佳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林长生继续询问，顾星禾说自己偶尔在刚入睡或刚醒时，明明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却不能动，还曾听见有人在床边讲话，睁开眼又没有人。
钟宁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你怎么没告诉我？”
顾星禾盯着鞋尖。
“我说过一次，你说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
诊室里安静下来。
林长生没有让母子在这里继续争论，只把问题拉回身体变化。
“还有没有突然使不上劲的时候？”
顾星禾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意外。
“有。”
钟宁立刻看向他。
“什么时候？”
“笑的时候。”
“笑的时候怎么了？”
“腿会软。”
钟宁还没反应过来，男孩已经有些慌张地补充。
“不是每次，也不是装的。”
林长生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慢慢说。”
顾星禾说，有时候同学讲了特别好笑的话，他会突然握不住笔，也有几次膝盖一下弯下去，但自己始终知道发生了什么，并没有眼前一黑。
钟宁的手指慢慢收紧。
前段时间，老师曾告诉她，孩子在教室里突然蹲下，随后很快又站起来，像是在故意吸引同学注意。
她那天晚上训了孩子很久。
林长生把目前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并没有在几句话之后直接宣布诊断。
“现在需要排查睡眠相关疾病，也要核对其他可能造成白天过度困倦的因素，不能再继续夜间反复叫醒的训练。”
钟宁立即点头。
“是不是很严重？”
“先别用严重两个字吓自己，需要正规睡眠专科评估，检查前也要按要求记录睡眠和用药情况，不能今天想检查，明天随便睡一晚就得出结论。”
“那他还能上学吗？”
“目前可以先和学校沟通安全安排，避免独自游泳、登高和其他一旦突然困倦就可能受伤的活动，后续根据评估结果调整。”
顾星禾坐在椅子上，忽然问了一句。
“我不是故意的，对吗？”
林长生看着他。
“从你描述的情况看，不能简单归结为不努力，接下来我们一起把原因查清楚。”
男孩低下头，过了几秒，悄悄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钟宁也红了眼眶。
孟佳递过纸巾，没有劝他们别哭，只等母子情绪稍稍稳定，才把转诊和记录要求逐条说明。
离开前，顾星禾回头看了林长生一眼。
“我能把手机拿回来吗？”
钟宁一下愣住。
林长生没有替母亲作决定。
“是不是还给你，由你们商量，但不能再把有没有手机，当成判断你是不是生病的唯一依据。”
顾星禾点头，想了想又补充。
“我主要是想看天气。”
孟佳有些意外。
“为什么？”
“学校有天文兴趣小组，最近可能能看见木星。”
钟宁握着那叠检查资料，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问过，孩子最近到底在喜欢什么。
她一直在问成绩，问作业，问为什么又睡着。
却没有问过一次，他是不是难受。
上午十一点，林长生刚回到长生堂，梁克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听完病例特点，梁克宁没有隔着电话下结论，只答应协调睡眠专科尽快评估，并提醒转诊资料里保留完整的药物和训练记录。
“有些检查会受前期睡眠和药物影响，别让家属为了求快，自己乱改作息。”
“已经交代了。”
“还有，您最近是不是在查那个安宁中心？”
“我只是接诊了与他们有关的居民。”
梁克宁停了一下。
“我们这边也见过类似咨询单，有些人拿着他们的报告，要求直接停药。”
林长生看着桌上的宣传单。
“有统一的来源吗？”
“还不能确定，资料已经按流程转过去了。”
两人没有继续猜测，各自把手里的事情安排下去。
林长生刚放下手机，许嘉木就端着一杯温水进来。
“师父，您喝口水。”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又有事？”
许嘉木站得很直。
“没有。”
“那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客气？”
“我平时也很客气。”
林长生没有说话。
许嘉木坚持了三秒，终于把另一只手里的表格拿了出来。
“社区想让我去讲一次睡眠健康，我准备了课件，想请您帮我看看。”
林长生接过来，第一眼就看见标题。
睡得越香，身体越强。
他把纸放下。
“重写。”
许嘉木脸上的笑容僵住。
“我还没开始讲。”
“标题已经替所有患者作结论了。”
“那改成好好睡觉，少走弯路？”
“先把你准备讲的内容写清楚，再想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