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平揉了揉额头。
“他们到底有没有医生?”
“目前核对到的是一名外聘咨询顾问,有医师资格,但是否在这里实际诊疗、宣传是否经过其同意,还在调查。”
林长生把资料合上。
“不要替调查组下结论,医院先把救治和用药核对做好。”
韩笑点头,又拿出另一份记录。
“今天接到六个咨询电话,都和这个中心有关,其中两个人说,他们已经按照建议停药了。”
“逐一评估,有长期用药史的,不要在电话里直接教人恢复或停用,安排面诊,必要时转专科。”
许嘉木坐在一旁飞快记录,写着写着忽然抬头。
“那我那场睡眠课是不是先取消?”
“为什么取消?”
“我怕别人觉得我们也在卖课。”
“免费不代表一定专业,收费也不代表一定有问题,关键看你讲什么、凭什么讲、有没有越过边界。”
许嘉木低头想了一会儿,把课件第一页的猫缩小了一半。
韩笑瞥见了。
“你为什么缩猫?”
“给资质和参考来源腾地方。”
韩笑没忍住,笑出了声。
夜里,林长生回到长生堂,才发现门口停着社区接驳车。
司机唐国梁坐在台阶边,手里拿着一瓶没有打开的水。
“林医生,我想请您帮我看看。”
唐国梁四十六岁,平时说话爽快,车开得稳,社区里不少老人都认识他。
今天他却始终不太敢抬头。
林长生先把人请进屋。
“哪里不舒服?”
“最近有点困。”
“困到什么程度?”
唐国梁摸了摸裤缝。
“今天等红灯的时候,后面车按喇叭,我才发现自己闭了一会儿眼。”
林长生的神情立即认真起来。
“之后还开车了吗?”
“没有,我把车停在路边,叫替班司机过来了。”
“做得对。”
唐国梁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却没想到第一句听见的是肯定。
“我不是怕罚款,我就是怕以后不让我干了。”
“先把原因查清楚,是否适合继续驾驶,要按相应规定和医学评估决定,不能因为担心工作就隐瞒。”
唐国梁低着头。
“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所以更应该在出事前把问题处理好。”
林长生详细询问后发现,唐国梁不仅白天困倦,夜间还打鼾明显,妻子曾多次说他睡着以后呼吸会停一会儿,再突然喘上来。
他以前以为是干活累,从没认真看过。
前些天,他也去过安宁中心咨询。
对方告诉他,这是睡眠债累积,建议参加深睡训练,还给他做了一张评估表。
唐国梁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表上显示,综合睡眠恢复能力九十二分。
林长生看了两眼,问他这项分数根据什么得出。
“戴了一个头带,坐了二十分钟。”
“有没有做整夜睡眠呼吸监测?”
“没有。”
“有没有询问驾驶时犯困?”
“问了,我说有时候。”
“他们怎么回答?”
“说九十分以上说明恢复能力很好,让我不用担心。”
林长生把手机还给他。
“这张评分不能证明驾驶安全,也不能替代睡眠呼吸评估。”
唐国梁的脸慢慢白了。
“那我今天是不是差点出事?”
“你及时停了下来,所以我们现在还有机会处理。”
唐国梁坐了很久,最后问,医院能不能给他开一张如实的情况说明,让公司知道自己不是故意旷工。
林长生答应按实际诊疗出具相关材料,又帮他联系后续检查。
唐国梁走时,许嘉木正抱着改好的课件从值班室出来。
听完整件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原来最危险的,不是分数低,是一个人明明已经不舒服,还被告诉自己特别正常。”
林长生看向他。
“这句话可以放进课件,但后面还要写,发现不适以后应该怎么办。”
许嘉木点头。
他这次没有急着想标题,而是先把转诊和危险信号补了进去。
第二天上午,叶知临来了一趟医院。
他原本是来核对社区系统的一项更新,听说唐国梁的事情后,主动要求看那张已经获得本人授权的评估单。
看完以后,他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这个界面不是我们的。”
韩笑有些意外。
“我们没说是你们的。”
“但它模仿了我们的排版,还把医师协作几个字放在右上角。”
叶知临把图片放大,指着一处很小的标记。
“这里用了一个合作标识,看着像系统认证,其实我们从来没有给这家机构开放接口。”
赵广平的脸色沉下来。
“能确认吗?”
“可以核查后台记录,也可以由公司正式出具说明,但需要把图片来源和使用场景一起留存。”
林长生点头。
“按程序处理,不要发一篇声明就认为事情结束了。”
叶知临认真应下。
离开前,他看见许嘉木正在修改课件,第一页除了那只猫,已经加上了一整排来源说明。
“你这页字是不是太小了?”
许嘉木立即警惕起来。
“猫不能再缩了。”
叶知临愣了一下。
“我没说猫。”
“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最后都是让我缩猫。”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这天中午,钟宁带着顾星禾再次来到医院。
她这次没有急着问能不能立刻治好,而是带来了孩子过去两周的作息记录、学校反馈和中心发来的训练要求。
学校反馈里,有一句话被她用笔圈了起来。
课堂参与意愿不足,疑似以困倦逃避任务。
钟宁把那张纸放到桌上时,声音很轻。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顾星禾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林长生看完,没有评价老师好坏,只告诉她,后续可以在孩子同意的范围内,向学校说明目前正在进行医学评估,请老师先记录现象,避免直接用态度作解释。
“需要把所有病史都发给老师吗?”
“不需要,说明与在校安全和学习安排有关的信息就够了。”
钟宁点头。
“那个中心一直催我们去上课,还说错过关键期,以后会更难改善。”
“把催课记录保存好,暂时不要继续那些影响正常睡眠的训练。”
顾星禾忽然抬起头。
“我昨天没有半夜起来回复消息。”
“然后呢?”
“早上还是困。”
“这不能说明停训练是错的,身体评估需要时间,也不能靠一晚上的变化判断。”
顾星禾点点头,脸上原本紧绷的神情松了一点。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里面除了睡眠记录,还画着几颗星星。
孟佳看见后问他。
“这是你自己画的?”
“嗯。”
“画得挺好。”
顾星禾有些不好意思。
“木星其实不是这个颜色,我的彩笔不够。”
许嘉木正好路过,听见后探头进来。
“我小时候把土星画成了煎蛋。”
顾星禾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笑声刚起,他手里的本子忽然滑落,身体也向一侧软了下去。
孟佳就在旁边,及时扶住他的肩背,让他安全靠在椅背上。
钟宁脸色瞬间惨白。
林长生立即查看,男孩始终保持意识,几秒之后,力量逐渐恢复。
他第一句话不是喊难受,而是急着解释。
“我听得见,我没睡。”
林长生点头。
“知道,不急着站。”
许嘉木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蹲下去捡起本子,放到顾星禾面前。
“对不起。”
顾星禾摇头。
“不是你的错,我有时候笑就这样。”
钟宁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过去那些被她当成撒娇、故意蹲下、装作腿软的片段,此时终于连在了一起。
林长生让大家保持安静,完整记录了这次发作特点,并与专科医生沟通。
这个现场表现进一步支持了需要重点排查的方向,但仍不能省去规范检查和其他原因的鉴别。
顾星禾恢复后,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袖子。
“妈,我以后还能笑吗?”
钟宁的眼泪掉得更凶。
林长生坐到他对面。
“能笑,治疗的目标之一,就是让你不必因为害怕身体出问题,连高兴都忍着。”
顾星禾慢慢点头,把本子抱回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