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衡原定的客户说明会，最终在相关部门要求下，先明确变成了投诉登记、资料调取和退费安排说明。
不能现场推销，不能继续宣传治疗效果，也不能用退费协议限制客户依法维权。
即便如此，中心仍然准备了厚厚一摞文件。
钟宁拿到其中一份时，第一眼就看见了不得传播负面信息几个字。
她没有签。
工作人员耐着性子解释。
“只是避免误会继续扩大，不影响您退款。”
“那把这一条删掉。”
“我们合同都是统一的。”
钟宁抬起头，声音不高。
“那就统一改。”
她以前来这里，总觉得对方懂得比自己多，连提问都要先看工作人员的脸色。
这次她把孩子的训练记录放在桌上，逐项要求核对费用和已提供服务，没有争吵，也没有说一句难听话。
工作人员几次想把她引向情绪问题，她都没有接。
“我今天只问三件事，你们实际做过什么，收过多少钱，依据是什么。”
旁边原本准备签字的家属，也慢慢把笔放下了。
许仲诚见情况不对，亲自出来解释。
“每个家庭的情况不同，我们不希望个别案例影响整个项目。”
钟宁看着他。
“那你们为什么用同一套训练安排每个孩子？”
许仲诚的声音停住。
“个体化评估会在后续完善。”
“我儿子已经做过的两次训练，不能拿后续完善来解释。”
梁茜坐在另一侧，听到这里，伸手把自己的资料袋拉开。
里面放着父亲的就诊记录复印件、缴费凭证和中心宣传截图。
她没有把病历举给全场拍摄，只交给现场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
“我父亲的隐私，请按规定保护，相关资料我愿意提供，但我不同意你们再把他叫作深度修复案例。”
许仲诚的脸色难看起来。
这场说明会没有出现拍桌子掀椅子的场面。
最让中心难以应付的，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份份明确的资料，一次次具体的问题，以及越来越多不再轻易签字的家属。
等裴知衡从里面出来时，接待区已经没有人听他讲睡眠理念。
所有人都在等他把收费、产品和人员资质说清楚。
林长生没有出席。
这天下午，他正在给一位老裁缝看诊。
老人姓尹，六十八岁，一坐下就说自己可能也得了那个白天睡觉的病。
“我孙女给我看了网上的说法，说老犯困就要重视。”
林长生问她具体表现。
尹老太太想了想。
“上午不困，下午也还好，就是晚上躺下以后，腿里难受。”
“怎么难受？”
“说不清，酸也不是酸，麻也不是麻，非得起来走一走才舒服。”
“白天坐着呢？”
“有时候也有，晚上最明显。”
林长生又问了饮食、既往病史、贫血情况和用药，安排进一步检查与专科评估，没有因为同样涉及睡眠，就把她归进顾星禾那一类。
许嘉木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等老人离开，他小声说。
“我现在终于不敢看见困就写睡眠不足了。”
“那是好事。”
“也不敢看见睡不着就写焦虑了。”
“更是好事。”
“那我以后病历是不是会写得很慢？”
林长生看着他。
“先写准，再练快。”
许嘉木点头，认真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林长生看见他写的位置，忽然皱眉。
“你怎么记在课件猫的肚子上？”
许嘉木低头一看，赶紧翻页。
“写顺手了。”
晚饭前，院里来了一个拎着保温桶的老太太。
她不找林长生，也不挂号，只问韩笑，医院能不能帮她看看老伴是不是越来越讨厌自己。
韩笑愣了一下。
“发生什么了？”
老太太姓何，老伴姓毛，夫妻俩过了四十多年，最近老人夜里总是突然挥手、踢腿，有时还会喊叫。
前天晚上，他一边喊别抢，一边把枕头扔到了地上。
老太太忍了几天，终于憋不住。
“白天他还挺客气，晚上像换了个人。”
韩笑没有把这当成家庭笑话，先问她有没有受伤，再请老人过来评估。
毛老爷子被女儿带来时，一脸委屈。
“我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老太太把保温桶放到桌上。
“你昨晚还说，欠你一碗面。”
毛老爷子想了半天。
“我梦见年轻时候在车站买面，老板收了钱不给我。”
许嘉木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来，抬眼看见林长生，立即把嘴抿紧。
林长生询问这些表现出现多久、是否与药物有关、有没有打鼾憋气和白天动作变化，又安排睡眠专科进一步检查。
“有些人在睡眠中会把梦里的动作做出来，需要查清楚原因，先把床边尖锐物品移开，减少摔落和碰伤风险。”
老太太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不是故意的？”
“从目前描述看，不能简单理解为故意，但最终还要结合检查。”
毛老爷子立刻转头。
“我就说我白天都不敢抢你遥控器。”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松了下来。
林长生没有因为这类表现，提前告诉家属老人将来一定会患某种神经退行性疾病。
风险需要说明，随访需要安排，但不能把可能性说成命运。
夫妻俩离开时，老太太又把保温桶拎起来。
韩笑问她里面是什么。
“给他煮的面。”
“现在还给他吃吗？”
老太太哼了一声。
“不给他吃，晚上又梦见别人欠他。”
值班室里终于笑出了声。
这几天，清溪镇中医院的睡眠相关咨询明显增加。
赵广平看着门诊统计，第一反应是想挂牌开设睡眠中心。
方案刚拿到林长生面前，便被他压住了。
“先看我们实际能做什么。”
赵广平指着表格。
“基础评估、用药核对、部分监测、针药调理和转诊，这些都能做。”
“那就写睡眠问题协作门诊。”
“中心听着更像样。”
“名字大，不代表能力大。”
赵广平摸了摸鼻子。
“我这不是想让患者容易找到吗？”
“容易找到可以，不能让人误以为所有复杂睡眠问题都能留在这里解决。”
最后，医院没有挂出一块气派的新牌子，只在门诊导引中增加了明确入口，列出可以接诊的范围、需要转诊的情况和预约流程。
中医调理是其中一部分，不是压在所有病例前面的统一步骤。
心理支持也有位置，但不能把尚未查清的身体症状全部放进去。
许嘉木看着流程图，忍不住说，这个门诊最大的特点，好像是什么都要先问一问。
林长生点头。
“临床本来就该先问一问。”
“那患者会不会嫌我们不够干脆？”
“真正的干脆，是该抢救时不拖，该转诊时不留，不是还没弄清楚就先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