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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8章 药王谷的檄文贴到了门口

    药王谷的檄文,是午后送到青云山门的。不是一张纸。是一卷青铜药简。

    药简两端缠着红线。红线里夹了一点黑灰。守山弟子刚接过,指腹就被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指腹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药纹。像火烙。

    苏明月正从山门内侧经过。她看见那道药纹,脚步一顿。

    “别用灵力压。”

    守山弟子手已经抬起。听见这话,硬生生停住。药纹在他指腹上跳了一下。

    没有钻进去。苏明月取出一张空白符纸,隔着符纸把药简接过。符纸边缘立刻焦黑。

    焦味很淡。却和刑堂安神汤里那股问火粉味,很像。她抬头。

    山门外,药王谷送简弟子已经退到十丈外。那弟子穿灰绿衣。腰间挂谷令。

    他没有进青云宗山门。只站在石阶下,扬声道:“药王谷檄文,传东荒诸宗。”

    “毒女姜璃,盗取镇谷丹方,毒害同门,携疫童逃窜。凡收留、庇护、传方者,皆视同与药王谷为敌。”

    守山弟子手里的值守牌磕到石阶。这几句话不只给青云宗听。山门外还有坊市来人。

    还有昨夜没散尽的天机阁小厮。那小厮本来蹲在山门石狮旁补记大典异闻,听见“姜璃”二字,笔尖立刻停住。他抬头。

    药王谷弟子继续道:“檄文已送天机阁、洛家、青云宗、太玄使者驻席。三日内,东荒各宗不得私藏姜璃,不得用其毒方,不得医治疫童。”最后一句落下,山门前安静了一息。不得医治疫童。

    这不像抓叛徒。更像要那孩子死。苏明月握着药简的手紧了一下。

    符纸焦黑处又裂开半寸。她没有当场拆。只对守山弟子道:“送大殿。”

    守山弟子看着她指间焦黑符纸。

    “苏师姐,你的手……”

    “无事。”

    苏明月往大殿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去刑堂。”

    守山弟子一愣。

    “啊?”

    “取问火粉封样。”

    她看着药简红线里的黑灰。

    “带上。”

    青云大殿里,陆玄成还没合眼。客卿帖退回后,就一直放在案上。帖角被露水洇开的红印还在。

    录案弟子在旁边誊写旧账复核名单,写到“秦长青”三个字时,笔锋比平日轻。苏明月把药简放上案。红线烫在木案上。

    留下一道细黑痕。沈清河也来了。他看见药王谷檄文,眼神动了一下。

    不是慌。像等到一件可以转移视线的东西。

    “药王谷来得正好。”

    他开口。

    “姜璃本就是药王谷叛徒,青云宗此前不知内情,收留之责不在本宗。如今檄文送至,正可与秦长青切开。”

    陆玄成看向他。

    “切开?”

    沈清河道:“大典刚过,太玄传讯已出。若药王谷檄文坐实姜璃毒害同门,秦长青收她为徒,长青门便不只牵扯青云旧账,还牵扯药王谷公案。”他说得很快。

    “青云宗可对外声明,秦长青已离宗,长青门与青云宗无关。”

    录案弟子笔尖停住。这句话,和当年逐出文书很像。只是当时是逐人。

    现在是切责。苏明月没有说话。她拆开药简。

    青铜片一片片展开。每展开一片,红线里的黑灰就落一点。录案弟子拿玉盘接灰。

    灰落在盘里,竟然还冒了一点红火。苏明月把刑堂封样打开。问火粉封样是刑堂夜审后留下的。

    纸包很小。里面的粉色偏暗。她用银针挑出一点,放到药简红灰旁边。

    两团灰隔着半寸。同时亮了一下。录案弟子手一抖。

    “一样?”

    苏明月道:“至少同源。”沈清河按着黑色玉令的手停住。他还没开口,苏明月已经继续往下读。

    “姜璃盗取镇谷败毒残方,私用问火粉、旧式搜脉火,污损谷令第七纹。”

    她停住。陆玄成抬头。

    “旧式搜脉火?”

    苏明月把那一片药简推到灯下。青铜片上刻着细密药纹。

    “这里写的是旧式。”

    录案弟子凑过去。

    “药王谷自己写的?”

    苏明月道:“是。”殿内静了下来。青云宗此前刑堂问火粉、赔礼箱问火粉、范守业安神汤问火粉,全都被沈清河压成外账误入。

    可现在药王谷檄文自己承认,姜璃案里有问火粉和旧式搜脉火。这东西就不能再只算青云刑堂里的小问题。沈清河沉声道:“药王谷檄文只是指控姜璃。”

    苏明月看向他。

    “檄文里还写生死火。”

    她翻到最后一片。最后一片青铜药简比前面厚。上面刻着一句。

    姜璃以禁火生死火惑众,伪称救疫童,实则养毒根。陆玄成眉头皱起。

    “生死火?”

    录案弟子立刻翻旧记录。

    “西溪回报,药王谷执法长老见姜璃掌心青火,曾失声称生死火。”

    他翻得很急,纸页哗哗响。

    “当时谷令第七纹熄灭。”

    苏明月道:“檄文没有写第七纹为何熄灭。”她把药简合上。

    “也没有写病童为何能活。”

    沈清河冷笑。

    “你还要替姜璃说话?”

    苏明月道:“我替证据说话。”这句话她昨日说过。今日再说,殿里没人觉得陌生。

    沈清河把黑色玉令扣回掌心。陆玄成看着药简。半晌,道:“送一份抄录去长青门。”

    沈清河道:“掌门!”陆玄成看他。

    “药王谷已经点名长青门。我们不送,天机阁也会送。”

    录案弟子低声道:“天机阁小厮已经在山门外记了。”陆玄成揉了一下眉心。

    “那就由青云宗送。”

    他停了停。

    “不要夹带客卿帖。”

    录案弟子笔尖顿住。苏明月看了陆玄成一眼。这是他第一次学会少带一点东西。

    但也只是少带一点。长青门木栏内,姜璃正把药箱翻了第三遍。药材确实不够。

    青肺草只剩两根。藏火藤干得发脆。井灰水还要等半个时辰才能再取。

    洛清寒的右手刚压住一线,不能再用她的剑锈。病童坐在木棚门口。他抱着一只缺口小碗。旁边蹲着小禾,老汉的孙女。她自己的咳已经好了大半,没事就来帮苏掌柜磨药。

    碗里是温水。他已经能自己喝。只是喝两口,就要停下来喘。

    苏掌柜在旁边记账。账册上刚写完“不入门账”,墨还没全干。木栏外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录案弟子,一个人来的。

    手里没有托盘。只拿着一份抄录。苏掌柜抬头。

    “又认错?”

    录案弟子咳了一声。

    “不是。”

    姜璃没抬头。

    “那就是添错。”

    录案弟子把抄录放在木栏外。

    “药王谷檄文。”

    这五个字一落,姜璃翻药材的手停住。病童手里的小碗碰到膝盖,水洒出来一点。

    洛清寒站起身。右手不能动。断剑却已经被她左手拿起。

    秦长青坐在井边。他正在看井灰水沉降。听见“药王谷檄文”,他没有起身。

    “念。”

    录案弟子看了姜璃一眼。姜璃也看着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左肩的位置,衣料底下有一点黑红火痕动了一下。录案弟子展开抄录。

    “药王谷檄文,传东荒诸宗。”

    他念得比大殿里慢。念到“毒女姜璃,盗取镇谷丹方,毒害同门”时,木棚门口的病童缩了一下。姜璃道:“继续。”

    录案弟子喉咙发干。

    “携疫童逃窜。凡收留、庇护、传方者,皆视同与药王谷为敌。”

    病童把小碗抱紧。水沿着缺口滴到地上。一滴。

    两滴。姜璃看着他。

    “不是说你。”

    病童小声道:“他们说疫童。”姜璃道:“他们说的东西多了。”她伸手,把病童碗里的水接过来。

    “你现在能自己喝水,他们没写。”

    病童怔了一下。姜璃把碗还给他。

    “他们怕这个。”

    录案弟子继续念。

    “姜璃私用问火粉、旧式搜脉火,污损谷令第七纹。”

    苏掌柜的笔停住。

    “问火粉?”

    洛清寒看向录案弟子。

    “青云刑堂也有。”

    录案弟子低头。

    “掌门已命封样同源待核。”

    姜璃笑了一声。笑意很冷。

    “药王谷骂我,顺手把你们刑堂也带进去了。”

    录案弟子没法接。他继续念到最后。

    “姜璃以禁火生死火惑众,伪称救疫童,实则养毒根。东荒诸宗,三日内不得收留,不得传方,不得医治疫童。”

    最后一句念完,木栏内安静下来。小黑炉里的火苗缩了一下。病童抱着碗。

    手指白得发紧。洛清寒看向秦长青。秦长青从井边站起身。

    他走到姜璃身边。录案弟子下意识退了半步。秦长青没看他。

    只看姜璃。

    “怕吗?”

    姜璃没有立刻答。她看着抄录上“毒女”两个字。这两个字,她听过太多次。

    药王谷追兵喊过。山道村民怕过。洛家人也拿来压过她。

    可现在,它被刻进檄文,送往东荒诸宗。不是几个人骂她。是药王谷要让所有宗门都先给她定罪。

    姜璃慢慢伸手,按住自己左肩。废印钉旧伤还在。疼。

    但这次疼得很稳。

    “怕。”

    她说。录案弟子愣住。姜璃看向他。

    “我怕他们把还活着的人写死。”

    病童抬头。姜璃又看向秦长青。

    “也怕我炼不出来。”

    秦长青道:“怕得对。”姜璃一怔。秦长青拿起那份檄文抄录。

    看完。他把抄录放回桌上。

    “他们说你偷丹方。”

    姜璃指尖收紧。秦长青道:“那你就炼一张他们炼不出来的。”没有安慰。

    没有替她骂药王谷。也没有说我替你去打。姜璃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低声道:“药材不够。”秦长青道:“所以叫废方。”姜璃眼睛动了一下。

    废方。药王谷把救不活的方子叫废方。把试坏的人叫废料。

    把救不回来的孩子叫弃劣。姜璃以前恨这个词。现在秦长青把它放到她面前。

    师尊要她改的,是这个词本身。洛清寒把断剑放到桌边。

    “我的剑锈不能再刮最好那片。”

    姜璃看她右手。

    “你本来也不该再给。”

    洛清寒道:“旧锈可以。”姜璃没有马上拒绝。她看着断剑缺口。

    旧锈里还残着韩擎三纹碎开的青光。不能乱用。她道:“先不碰。”

    苏掌柜把账册翻到新一页。

    “方名?”

    姜璃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她想写败毒。

    又停住。败毒是药王谷的词。她不想用。

    她想写生死。也停住。生死火现在被药王谷写成禁火。

    秦长青看她。

    “先写格。”

    姜璃点头。她在纸上画了九个小格。不是完整丹方。

    是一张废方格。每一格,先放一味证物。第一格空着。

    她走到药箱前。药箱底有一个小木管。木管外面贴着旧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搜脉残根。那是病童吐出的搜脉火残根灰。

    夺火改方那夜吐出来的。药铺夜火里入过残灰。后来又被生死丹灰救回一命。

    那是药王谷活人试火的证据。姜璃把木管打开。

    里面的灰很少。黑红色。一打开,就有一股焦苦味。

    病童闻到,手里的碗抖了一下。姜璃看向他。

    “怕?”

    病童点头。姜璃道:“这次它不进你脉里。”她把那一点搜脉火残根灰倒出来。

    没有全倒。只取米粒大小。放进废方第一格。

    灰落纸上。那一格边缘立刻泛出淡淡红火。姜璃用铜针压住。

    红火没灭。但没往外窜。她低头,在第一格旁写下。

    搜脉火残根灰。写完,又添三个字。活证一。

    录案弟子站在木栏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手里的药王谷檄文轻了很多。因为姜璃没有辩。

    她开始写方。秦长青看着第一格。

    “明日之前,炼出第一碗。”

    姜璃抬头。

    “给谁?”

    秦长青看向病童。

    “给活着的人。”

    病童抱着缺口小碗,眼睛一点点红了。姜璃低下头。把第一格上的火压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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