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门后的路很长。山道不难走,难的是一路没人说话。
晨光从山门旧松后面斜斜照下来,照在石阶上的碎青布、银灰、断剑痕上。赵无极那半截本命剑还落在门槛里侧,剑柄朝着青云宗,断口朝着山下。秦长青没有回头。洛清寒跟在他身侧。
她左手抱着断剑,右手垂在袖中。袖口被姜璃刚才撕开过,又重新用麻线压住。血没有再往下滴,却把布色浸得发暗。姜璃背着药箱,走两步就看一眼那只手。第三次看的时候,洛清寒开口。
“我没动。”
姜璃冷笑。
“你是没动右手。”
洛清寒想了想。
“嗯。”
“嗯什么嗯。”姜璃把药箱带子往肩上一扯,“半炷香都没撑到,麻线里那点井灰水已经干了。你再用力,右手就不是疼,是废。”
洛清寒没有反驳。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口。布里很冷。
不是血冷。是剑气退下去之后,骨缝里空出来的冷。赵无极的本命剑断了。
太玄预备令裂了。青云旧碑里露出了“长青”。可她右手还是握不住剑。
走到山道转弯处,青云宗的山门被松影挡住一半。石阶上那些人还站着,像一群被风吹住的旧木桩。陆玄成没有追下来。沈清河也没有。
周玄真的随侍还在写。笔尖刮过玉简,隔着山风仍能传到半道上。苏掌柜站在山道下方,账册抱在怀里。小禾扶着病童,病童手里还抱着那只缺口小碗。
那孩子看见姜璃,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姜璃走过去。
“咳了?”
病童摇头。小禾小声道:“刚才咳了一下,没吐血。”姜璃伸手按了按病童腕口。
脉很细。像一根被火烧过又泡过冷水的线。还在。
她松开手,顺手把病童抱着的碗转了半圈。
“缺口朝外,别割手。”
病童点头,把碗抱得更紧。苏掌柜看了一眼山门方向。
“走?”
秦长青道:“先回木栏。”苏掌柜没有多问。她把账册翻开,在刚才那页后面添了一行。
青云山门,赵无极剑断,太玄令裂,旧碑露长青。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长青门仍未入青云。墨还没干,山风一吹,纸角卷起。姜璃看见了,没说什么。
洛清寒也看见了。她把断剑抱得更紧。回到长青门木栏时,太阳已经照到旧井口。
木栏还是那道木栏。歪石桌还是那张歪石桌。药王谷檄文被旧石压在桌角,边缘翘着,像一片不肯服帖的青铜鳞。
废方铺在桌上。第一格里,搜脉火残根灰还被铜针压着。细红火贴着纸纹,没灭,也没窜。苏掌柜先把账册放下。
小禾扶病童坐到木棚门口。病童刚坐下,就看向桌上的废方。
“那个火……还在。”
姜璃走过去,盯着第一格看了片刻。
“还算听话。”
她伸手去按铜针。指尖刚碰到针尾,左肩旧伤忽然抽了一下。她眼皮没动,只把手收回半寸,换另一根铜针压住格边。秦长青看了她一眼。
姜璃立刻道:“没事。”秦长青没说话。姜璃被他看得有点烦。
“真没事。比她好。”
她下巴往洛清寒那边一点。洛清寒已经坐到石桌旁。右手平放在桌面上。
白布、麻线、血痕,三层压在一起。最外面那一点井灰水药性干透后,变成一圈灰白硬边。姜璃把药箱打开。里面空得很。
铜针还剩七根。青灰药线碎屑只剩指甲盖大一点。白瓷瓶倒扣着,瓶底沾着最后一层灰痕。
半包药粉被压在箱角,纸包边缘潮了。苏掌柜看了一眼,提笔记。
“药箱见底。”
姜璃道:“不用记这么细。”苏掌柜头也不抬。
“账就是要细。”
姜璃没再说。她用铜针挑开洛清寒右手外层麻线。麻线一松,洛清寒指尖动了一下。
血没有涌出来。但右腕内侧的剑气乱了一瞬,像有细小的碎剑在皮肉下碰了一下。洛清寒唇色白了一点。
姜璃眼神沉下去。
“别忍。”
洛清寒道:“疼。”姜璃手停住。过了一息,她低声道:“知道疼就好。”
她把剩下那点青灰药线碎屑揉开,混进半碗凉水里。水立刻变成淡灰色,碗边浮出一圈很浅的青纹。青纹不稳。散一下,又聚一下。
“不够。”姜璃道。
秦长青看向旧井。井口很安静。旧井里露出的那一寸外门石阶还在井底,隔着水光,像一块没被人走过的旧台阶。
秦长青道:“取井灰水。”姜璃皱眉。
“井火昨夜被我借过,又在山门前压了她半炷香,今天再取,火会顶上来。”
秦长青道:“不取火。”姜璃怔了一下。秦长青拿起桌边缺口茶盏,走到井旁。
他没有用灵力。只把茶盏垂进井水里,舀起一盏。井水入盏。
青火半点没有,盏底只沉着一层灰。秦长青把茶盏递给姜璃。
“取灰,不取火。”
姜璃看着盏底那点灰。灰很细。比药粉还轻。
她忽然明白了。
“压旧火的东西。”
秦长青道:“暂时够。”姜璃没有立刻去给洛清寒用。她先把茶盏放到废方旁边。
第一格里的搜脉火残根灰被井灰靠近后,细红火缩了一线,像被按住了脉。
姜璃眼睛亮了一瞬。
“第一碗能试。”
病童抱着缺口碗,手指紧了一下。小禾看向他。
“怕?”
病童点头,又摇头。
“怕苦。”
姜璃看他。病童小声补了一句:“也怕吐不出来。”姜璃手指停在药箱边。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回一句“活着再嫌”。过了一会儿,她道:“今天不逼你喝完。”病童抬头。
姜璃把废方第一格的火压稳。
“先炼半碗。”
苏掌柜立刻翻新页。
“第一碗,半碗。”
“别急着写。”姜璃道,“还缺三味。”
秦长青道:“哪三味?”姜璃把药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
“活脉草,寒井砂,压旧火的东西。”
她指了指旧井灰水。
“第三味勉强有了。活脉草还剩一点根须,不够一碗。寒井砂没有。”
苏掌柜把青肺草根从草席下翻出来。
“这个?”
姜璃接过,捻了一下。根须发干。药性还在,但不多。
“能顶半味。”
她说完,看向秦长青。
“剩下半味,没有。”
秦长青道:“走。”姜璃一愣。
“去哪?”
秦长青看向山道西侧。那里是青云宗灵脉末端外缘,再往外,便是散修常走的荒路。
“找寒砂。”
苏掌柜合上账册。
“现在就走?”
秦长青点头。姜璃下意识看洛清寒。洛清寒的右手刚重新压住,连药布都还没完全包好。
秦长青道:“带着。”姜璃眉头一跳。
“她这手——”
“不走,青云宗会来。”
秦长青说得很平。姜璃的话停住。她明白。
赵无极剑断,太玄令裂,长青新碑露出。青云宗现在安静,他们想来,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来。等他们想好,就不是一个执事端托盘站在木栏外了。苏掌柜已经开始收东西。
她没有收木栏。木栏带不走。也不用带。
她只收账册、砚台、两支笔、药王谷檄文抄录、青云客卿帖退回那一页账。病童的缺口碗被小禾用布包住。姜璃把废方卷起时,第一格细红火仍贴着纸纹。她用铜针穿过纸角,把它固定在药箱内侧。
“火不能灭。”
秦长青道:“那就别灭。”洛清寒左手拿起断剑,想站起来。姜璃立刻按住她肩。
“我说没说半个时辰内别动?”
洛清寒道:“说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洛清寒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用左手。”
姜璃被气笑。她从药箱底翻出一条旧布,把洛清寒右臂连袖子一起固定在身侧。绕第一圈时,洛清寒没说话。
绕第二圈时,她低声道:“太紧。”姜璃道:“就是要紧。”绕第三圈时,洛清寒道:“我不能拔剑。”
姜璃抬眼。
“你刚才已经拔够了。”
洛清寒沉默片刻。
“嗯。”
姜璃的手慢了一点。她把布结打在洛清寒左侧,方便解开。
“真要拔,用左手。”
洛清寒看她。姜璃别开眼。
“但最好别拔。”
苏掌柜在旁边记下。洛清寒右手,暂禁剑。姜璃看见,皱眉。
“这个也记?”
苏掌柜道:“以后她要不认账,我翻给她看。”洛清寒道:“我认。”姜璃哼了一声。
“你最好认。”
长青门木栏外,山风吹过。木栏晃了一下。黑石旁落着几粒青灰。
洛清寒停了一下。那几粒青灰是这些日子藏剑池黑石磨下来的。她每天练剑时,断剑都会在黑石旁放一会儿。她走过去,左手把那几粒青灰捡起。
指腹碰到黑石时,黑石有了些温度,像送行。
洛清寒把青灰放进剑鞘布里。姜璃看见了,没有催。病童抱着碗,忽然问:“这里不要了吗?”
没人立刻回答。破木棚。旧井。
歪石桌。木栏。这些东西都很破。
可从长青门落在这里开始,它们就不是普通破地方。秦长青在这里立过长青门的规矩。姜璃在这里炼过第一炉稳伤丹。
洛清寒在这里把青云客卿帖原样退回。苏掌柜在这里记下了一笔又一笔青云宗还不清的账。小禾扶着病童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
秦长青看向旧井。井底那一寸外门石阶在水光里晃了一下。他道:“不是不要。”
病童抬头。秦长青道:“先放着。”苏掌柜在账册最后一行写下。
长青门旧址,暂留。写完,她把账册合上。
“走吧。”
他们离开木栏时,没有锁门。因为本来也没有门。山道往西,草比青云宗山门前的草深。
刚走出两里,小禾就有些扶不住病童。苏掌柜把账册背到身后,换手扶人。姜璃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山门已经被树影挡住。
但那块新碑像还在山上亮着。她忽然道:“洛清寒。”洛清寒偏头。
“赢了为什么不高兴?”
洛清寒脚步没停。她看着前面的荒路。路上有昨夜雨后留下的浅泥。
“赢了赵无极,不算赢。”
姜璃皱眉。
“他本命剑都断了,太玄令也没了。”
“嗯。”
“那还不算?”
洛清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剑,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姜璃怔住。洛清寒低头看自己的断剑。
“我断的是他偷来的旧功。”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被固定住的右手。
“我的剑,还没立住。”
姜璃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倒是知道。”洛清寒道:“疼知道。”
姜璃没再怼她。秦长青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
只在前方淡淡道:“断一把剑,不等于立一条道。”洛清寒抬头。秦长青没有继续解释。
他踩过一段湿泥。泥里有旧矿渣。黑色。
细碎。不像青云山上的石。到傍晚时,青云宗的山影已经落在身后。
前方是一片荒坡。荒坡下有散修踩出来的窄路,路边立着半截旧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雨水泡花,只剩一个“矿”字还能看清。苏掌柜停下。
“这里以前有矿?”
秦长青看着那半截木牌。
“黑石矿脉支脉。”
姜璃立刻看他。黑石矿脉。这四个字,长青门的人都不陌生。
三年前旧账从这里起。赵无极本命剑也吃过这里的旧髓。洛清寒袖中的断剑动了一下。
她的手没动分毫。剑自己动了。她左手按住剑柄。
断剑缺口处那一点青色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姜璃看向前方荒坡。
“寒砂?”
秦长青点头。
“应该有。”
荒坡后方,有一个半塌的矿洞。洞口被枯藤遮住一半,藤上挂着雨后的水珠。洞内很暗,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冷意和一点金石味。病童闻到那股冷味,抱紧了碗。
“冷。”
姜璃道:“冷就对了。”她走到洞口,蹲下,用铜针拨开一层湿土。土下露出几粒灰白砂。
她捻起一粒,放在鼻前闻了闻。寒。但不死。
“寒井砂不够。”她道,“这个能替半味。”
苏掌柜立刻记。废矿寒砂,可替半味。秦长青走进矿洞。
洞壁上有旧凿痕。不是新矿。很多年没人来过。
地面还有断掉的木轨,木轨旁散着几块黑矿渣。黑矿渣里有一点残灵,浅得几乎散尽。洛清寒站在洞口,没有急着进去。她的断剑又响了一声。
叮。姜璃抬头。
“你的剑?”
洛清寒低头看断剑。断剑没有亮。刚才那一声,不是从她手里传出来的。
秦长青停在洞内三丈处。洞深处很暗。暗处又响了一声。
叮。像有另一截断掉很多年的剑,在石头里醒了一下。洛清寒左手慢慢握紧剑柄。
右手被布固定着,不能动。她没有往前冲。只站在洞口,看向那片黑暗。
姜璃把药箱放下,先去扶病童坐到背风处。
“别看热闹。”她对洛清寒道,“你的手还挂着账。”
洛清寒嗯了一声。可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洞深处。秦长青回头看她。
“听见了?”
洛清寒道:“听见了。”
“像什么?”
洛清寒想了想。
“不像青云宗的剑。”
洞深处的剑鸣又轻了一点。石壁上落下一粒冷砂,正落在洛清寒脚前。秦长青没有笑。
他只看了一眼洞壁上的旧矿脉残痕。
“今晚在这里落脚。”
苏掌柜把账册放到一块干石上。小禾扶病童靠着洞口坐下。姜璃已经开始刮洞壁寒砂。
洛清寒仍站在洞口,左手握着断剑。青云宗的山影在远处彻底沉下去。矿洞里,那声极轻的剑鸣,又响了一次。
不是洛清寒的断剑。也不是青云宗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