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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1章 青云宗的剑太软,我们走

    青云山门后的路很长。山道不难走,难的是一路没人说话。

    晨光从山门旧松后面斜斜照下来,照在石阶上的碎青布、银灰、断剑痕上。赵无极那半截本命剑还落在门槛里侧,剑柄朝着青云宗,断口朝着山下。秦长青没有回头。洛清寒跟在他身侧。

    她左手抱着断剑,右手垂在袖中。袖口被姜璃刚才撕开过,又重新用麻线压住。血没有再往下滴,却把布色浸得发暗。姜璃背着药箱,走两步就看一眼那只手。第三次看的时候,洛清寒开口。

    “我没动。”

    姜璃冷笑。

    “你是没动右手。”

    洛清寒想了想。

    “嗯。”

    “嗯什么嗯。”姜璃把药箱带子往肩上一扯,“半炷香都没撑到,麻线里那点井灰水已经干了。你再用力,右手就不是疼,是废。”

    洛清寒没有反驳。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口。布里很冷。

    不是血冷。是剑气退下去之后,骨缝里空出来的冷。赵无极的本命剑断了。

    太玄预备令裂了。青云旧碑里露出了“长青”。可她右手还是握不住剑。

    走到山道转弯处,青云宗的山门被松影挡住一半。石阶上那些人还站着,像一群被风吹住的旧木桩。陆玄成没有追下来。沈清河也没有。

    周玄真的随侍还在写。笔尖刮过玉简,隔着山风仍能传到半道上。苏掌柜站在山道下方,账册抱在怀里。小禾扶着病童,病童手里还抱着那只缺口小碗。

    那孩子看见姜璃,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姜璃走过去。

    “咳了?”

    病童摇头。小禾小声道:“刚才咳了一下,没吐血。”姜璃伸手按了按病童腕口。

    脉很细。像一根被火烧过又泡过冷水的线。还在。

    她松开手,顺手把病童抱着的碗转了半圈。

    “缺口朝外,别割手。”

    病童点头,把碗抱得更紧。苏掌柜看了一眼山门方向。

    “走?”

    秦长青道:“先回木栏。”苏掌柜没有多问。她把账册翻开,在刚才那页后面添了一行。

    青云山门,赵无极剑断,太玄令裂,旧碑露长青。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长青门仍未入青云。墨还没干,山风一吹,纸角卷起。姜璃看见了,没说什么。

    洛清寒也看见了。她把断剑抱得更紧。回到长青门木栏时,太阳已经照到旧井口。

    木栏还是那道木栏。歪石桌还是那张歪石桌。药王谷檄文被旧石压在桌角,边缘翘着,像一片不肯服帖的青铜鳞。

    废方铺在桌上。第一格里,搜脉火残根灰还被铜针压着。细红火贴着纸纹,没灭,也没窜。苏掌柜先把账册放下。

    小禾扶病童坐到木棚门口。病童刚坐下,就看向桌上的废方。

    “那个火……还在。”

    姜璃走过去,盯着第一格看了片刻。

    “还算听话。”

    她伸手去按铜针。指尖刚碰到针尾,左肩旧伤忽然抽了一下。她眼皮没动,只把手收回半寸,换另一根铜针压住格边。秦长青看了她一眼。

    姜璃立刻道:“没事。”秦长青没说话。姜璃被他看得有点烦。

    “真没事。比她好。”

    她下巴往洛清寒那边一点。洛清寒已经坐到石桌旁。右手平放在桌面上。

    白布、麻线、血痕,三层压在一起。最外面那一点井灰水药性干透后,变成一圈灰白硬边。姜璃把药箱打开。里面空得很。

    铜针还剩七根。青灰药线碎屑只剩指甲盖大一点。白瓷瓶倒扣着,瓶底沾着最后一层灰痕。

    半包药粉被压在箱角,纸包边缘潮了。苏掌柜看了一眼,提笔记。

    “药箱见底。”

    姜璃道:“不用记这么细。”苏掌柜头也不抬。

    “账就是要细。”

    姜璃没再说。她用铜针挑开洛清寒右手外层麻线。麻线一松,洛清寒指尖动了一下。

    血没有涌出来。但右腕内侧的剑气乱了一瞬,像有细小的碎剑在皮肉下碰了一下。洛清寒唇色白了一点。

    姜璃眼神沉下去。

    “别忍。”

    洛清寒道:“疼。”姜璃手停住。过了一息,她低声道:“知道疼就好。”

    她把剩下那点青灰药线碎屑揉开,混进半碗凉水里。水立刻变成淡灰色,碗边浮出一圈很浅的青纹。青纹不稳。散一下,又聚一下。

    “不够。”姜璃道。

    秦长青看向旧井。井口很安静。旧井里露出的那一寸外门石阶还在井底,隔着水光,像一块没被人走过的旧台阶。

    秦长青道:“取井灰水。”姜璃皱眉。

    “井火昨夜被我借过,又在山门前压了她半炷香,今天再取,火会顶上来。”

    秦长青道:“不取火。”姜璃怔了一下。秦长青拿起桌边缺口茶盏,走到井旁。

    他没有用灵力。只把茶盏垂进井水里,舀起一盏。井水入盏。

    青火半点没有,盏底只沉着一层灰。秦长青把茶盏递给姜璃。

    “取灰,不取火。”

    姜璃看着盏底那点灰。灰很细。比药粉还轻。

    她忽然明白了。

    “压旧火的东西。”

    秦长青道:“暂时够。”姜璃没有立刻去给洛清寒用。她先把茶盏放到废方旁边。

    第一格里的搜脉火残根灰被井灰靠近后,细红火缩了一线,像被按住了脉。

    姜璃眼睛亮了一瞬。

    “第一碗能试。”

    病童抱着缺口碗,手指紧了一下。小禾看向他。

    “怕?”

    病童点头,又摇头。

    “怕苦。”

    姜璃看他。病童小声补了一句:“也怕吐不出来。”姜璃手指停在药箱边。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回一句“活着再嫌”。过了一会儿,她道:“今天不逼你喝完。”病童抬头。

    姜璃把废方第一格的火压稳。

    “先炼半碗。”

    苏掌柜立刻翻新页。

    “第一碗,半碗。”

    “别急着写。”姜璃道,“还缺三味。”

    秦长青道:“哪三味?”姜璃把药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

    “活脉草,寒井砂,压旧火的东西。”

    她指了指旧井灰水。

    “第三味勉强有了。活脉草还剩一点根须,不够一碗。寒井砂没有。”

    苏掌柜把青肺草根从草席下翻出来。

    “这个?”

    姜璃接过,捻了一下。根须发干。药性还在,但不多。

    “能顶半味。”

    她说完,看向秦长青。

    “剩下半味,没有。”

    秦长青道:“走。”姜璃一愣。

    “去哪?”

    秦长青看向山道西侧。那里是青云宗灵脉末端外缘,再往外,便是散修常走的荒路。

    “找寒砂。”

    苏掌柜合上账册。

    “现在就走?”

    秦长青点头。姜璃下意识看洛清寒。洛清寒的右手刚重新压住,连药布都还没完全包好。

    秦长青道:“带着。”姜璃眉头一跳。

    “她这手——”

    “不走,青云宗会来。”

    秦长青说得很平。姜璃的话停住。她明白。

    赵无极剑断,太玄令裂,长青新碑露出。青云宗现在安静,他们想来,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来。等他们想好,就不是一个执事端托盘站在木栏外了。苏掌柜已经开始收东西。

    她没有收木栏。木栏带不走。也不用带。

    她只收账册、砚台、两支笔、药王谷檄文抄录、青云客卿帖退回那一页账。病童的缺口碗被小禾用布包住。姜璃把废方卷起时,第一格细红火仍贴着纸纹。她用铜针穿过纸角,把它固定在药箱内侧。

    “火不能灭。”

    秦长青道:“那就别灭。”洛清寒左手拿起断剑,想站起来。姜璃立刻按住她肩。

    “我说没说半个时辰内别动?”

    洛清寒道:“说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洛清寒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用左手。”

    姜璃被气笑。她从药箱底翻出一条旧布,把洛清寒右臂连袖子一起固定在身侧。绕第一圈时,洛清寒没说话。

    绕第二圈时,她低声道:“太紧。”姜璃道:“就是要紧。”绕第三圈时,洛清寒道:“我不能拔剑。”

    姜璃抬眼。

    “你刚才已经拔够了。”

    洛清寒沉默片刻。

    “嗯。”

    姜璃的手慢了一点。她把布结打在洛清寒左侧,方便解开。

    “真要拔,用左手。”

    洛清寒看她。姜璃别开眼。

    “但最好别拔。”

    苏掌柜在旁边记下。洛清寒右手,暂禁剑。姜璃看见,皱眉。

    “这个也记?”

    苏掌柜道:“以后她要不认账,我翻给她看。”洛清寒道:“我认。”姜璃哼了一声。

    “你最好认。”

    长青门木栏外,山风吹过。木栏晃了一下。黑石旁落着几粒青灰。

    洛清寒停了一下。那几粒青灰是这些日子藏剑池黑石磨下来的。她每天练剑时,断剑都会在黑石旁放一会儿。她走过去,左手把那几粒青灰捡起。

    指腹碰到黑石时,黑石有了些温度,像送行。

    洛清寒把青灰放进剑鞘布里。姜璃看见了,没有催。病童抱着碗,忽然问:“这里不要了吗?”

    没人立刻回答。破木棚。旧井。

    歪石桌。木栏。这些东西都很破。

    可从长青门落在这里开始,它们就不是普通破地方。秦长青在这里立过长青门的规矩。姜璃在这里炼过第一炉稳伤丹。

    洛清寒在这里把青云客卿帖原样退回。苏掌柜在这里记下了一笔又一笔青云宗还不清的账。小禾扶着病童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

    秦长青看向旧井。井底那一寸外门石阶在水光里晃了一下。他道:“不是不要。”

    病童抬头。秦长青道:“先放着。”苏掌柜在账册最后一行写下。

    长青门旧址,暂留。写完,她把账册合上。

    “走吧。”

    他们离开木栏时,没有锁门。因为本来也没有门。山道往西,草比青云宗山门前的草深。

    刚走出两里,小禾就有些扶不住病童。苏掌柜把账册背到身后,换手扶人。姜璃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山门已经被树影挡住。

    但那块新碑像还在山上亮着。她忽然道:“洛清寒。”洛清寒偏头。

    “赢了为什么不高兴?”

    洛清寒脚步没停。她看着前面的荒路。路上有昨夜雨后留下的浅泥。

    “赢了赵无极,不算赢。”

    姜璃皱眉。

    “他本命剑都断了,太玄令也没了。”

    “嗯。”

    “那还不算?”

    洛清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剑,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姜璃怔住。洛清寒低头看自己的断剑。

    “我断的是他偷来的旧功。”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被固定住的右手。

    “我的剑,还没立住。”

    姜璃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倒是知道。”洛清寒道:“疼知道。”

    姜璃没再怼她。秦长青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

    只在前方淡淡道:“断一把剑,不等于立一条道。”洛清寒抬头。秦长青没有继续解释。

    他踩过一段湿泥。泥里有旧矿渣。黑色。

    细碎。不像青云山上的石。到傍晚时,青云宗的山影已经落在身后。

    前方是一片荒坡。荒坡下有散修踩出来的窄路,路边立着半截旧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雨水泡花,只剩一个“矿”字还能看清。苏掌柜停下。

    “这里以前有矿?”

    秦长青看着那半截木牌。

    “黑石矿脉支脉。”

    姜璃立刻看他。黑石矿脉。这四个字,长青门的人都不陌生。

    三年前旧账从这里起。赵无极本命剑也吃过这里的旧髓。洛清寒袖中的断剑动了一下。

    她的手没动分毫。剑自己动了。她左手按住剑柄。

    断剑缺口处那一点青色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姜璃看向前方荒坡。

    “寒砂?”

    秦长青点头。

    “应该有。”

    荒坡后方,有一个半塌的矿洞。洞口被枯藤遮住一半,藤上挂着雨后的水珠。洞内很暗,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冷意和一点金石味。病童闻到那股冷味,抱紧了碗。

    “冷。”

    姜璃道:“冷就对了。”她走到洞口,蹲下,用铜针拨开一层湿土。土下露出几粒灰白砂。

    她捻起一粒,放在鼻前闻了闻。寒。但不死。

    “寒井砂不够。”她道,“这个能替半味。”

    苏掌柜立刻记。废矿寒砂,可替半味。秦长青走进矿洞。

    洞壁上有旧凿痕。不是新矿。很多年没人来过。

    地面还有断掉的木轨,木轨旁散着几块黑矿渣。黑矿渣里有一点残灵,浅得几乎散尽。洛清寒站在洞口,没有急着进去。她的断剑又响了一声。

    叮。姜璃抬头。

    “你的剑?”

    洛清寒低头看断剑。断剑没有亮。刚才那一声,不是从她手里传出来的。

    秦长青停在洞内三丈处。洞深处很暗。暗处又响了一声。

    叮。像有另一截断掉很多年的剑,在石头里醒了一下。洛清寒左手慢慢握紧剑柄。

    右手被布固定着,不能动。她没有往前冲。只站在洞口,看向那片黑暗。

    姜璃把药箱放下,先去扶病童坐到背风处。

    “别看热闹。”她对洛清寒道,“你的手还挂着账。”

    洛清寒嗯了一声。可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洞深处。秦长青回头看她。

    “听见了?”

    洛清寒道:“听见了。”

    “像什么?”

    洛清寒想了想。

    “不像青云宗的剑。”

    洞深处的剑鸣又轻了一点。石壁上落下一粒冷砂,正落在洛清寒脚前。秦长青没有笑。

    他只看了一眼洞壁上的旧矿脉残痕。

    “今晚在这里落脚。”

    苏掌柜把账册放到一块干石上。小禾扶病童靠着洞口坐下。姜璃已经开始刮洞壁寒砂。

    洛清寒仍站在洞口,左手握着断剑。青云宗的山影在远处彻底沉下去。矿洞里,那声极轻的剑鸣,又响了一次。

    不是洛清寒的断剑。也不是青云宗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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