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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3章 第一处道场,废矿有了根

    病童这一觉,睡到天亮。矿洞外的晨光照不进深处,只在洞口落下一条灰白的边。小禾醒得早。

    她第一件事不是添火,也不是找水,而是去看病童的手腕。昨夜那道红火线被第一口药压下去后,他睡着时还会偶尔发抖。可到后半夜,抖动少了。到天亮,他的手指松开一点,没有再把缺口碗抱得死紧。小禾碰了碰碗边。

    病童没醒。她把手缩回来,低声道:“他没怕碗了。”姜璃正蹲在小黑炉旁挑灰。

    炉底的灰分三层。上层是昨夜药气烧干后的淡灰。中层有一点红。

    最底下压着矿砂冷气。她用铜针分开灰层,听见小禾的话,头也没抬。

    “是火线没上来,不是他胆子大了。”

    小禾点头。

    “那也好。”

    姜璃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反驳。苏掌柜坐在洞口,把昨夜新添的账页吹干。

    第一碗火证。病未尽。人未死。

    这两行字旁边,她又补了一小行。睡过一夜,未惊醒。姜璃看见了。

    “这个也记?”

    苏掌柜道:“药有没有用,睡一夜也算账。”姜璃想了想。

    “算。”

    洛清寒坐在另一侧。她右手仍固定在身侧,旧布外又加了一层矿洞里撕下的粗麻。那层粗麻磨得皮肤疼,但能让手腕不乱动。她左手按着断剑。

    断剑一夜没安静。它不出声,只在洞深处传来剑鸣时,缺口处亮一下。亮得不多,青得很浅,却足够让洛清寒一遍遍抬眼。姜璃把炉灰分好,起身时正看见她的眼神。

    “你别看了。”

    洛清寒收回目光。

    “我没动。”

    “你眼睛动了。”

    洛清寒看她。姜璃把铜针插回发间。

    “你昨天说听得见,师尊才更不让你去。今天也一样。”

    洛清寒道:“今天是治手。”

    “你知道就好。”

    “但要先知道里面是什么。”

    姜璃眉头一皱。洛清寒没有争辩,只把断剑横在膝上。

    “我不接。”

    姜璃还想说话,秦长青从洞外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块黑矿渣。矿渣上有一点冷白砂粒,晨光一照,砂粒不亮,反而把光吞下去半分。

    秦长青把矿渣放在小黑炉旁。

    “今日进三十步。”

    姜璃立刻道:“她的手不能进。”秦长青看向洛清寒。

    “右手不动,左手不拔剑,跟在我身后三步。”

    洛清寒点头。姜璃道:“她点头快不代表能听话。”洛清寒道:“我听。”

    姜璃冷笑。

    “你昨晚也听,剑一响,眼睛就过去了。”

    秦长青没有打断她们。他等姜璃说完,才道:“你守炉。”姜璃一怔。

    “我不去?”

    秦长青道:“病童火线未稳,第一碗药不能离人。”姜璃看了一眼睡着的病童,又看了一眼洛清寒。

    “她要是乱动呢?”

    秦长青道:“你骂得到。”姜璃把药箱往身边一拖。

    “我嗓子也不是药。”

    洛清寒起身。她起得很慢。右手不能借力,左手又要按剑,站起来时肩背僵了一下。

    秦长青没有扶她。洛清寒自己站稳。苏掌柜把账册合上半页。

    “我记不记?”

    秦长青道:“记走了几步,没记传说。”苏掌柜点头。她写。

    入洞三十步,先验伤,不取剑。矿洞深处比昨夜更冷。越往里走,洞壁上的黑石旧痕越密。

    那些旧痕不是完整矿脉,只剩一条条断开的脉线。有的被凿断,有的被火烧过,有的被人用剑气刮去表层,露出里面暗青色的骨。洛清寒走在秦长青身后三步。一步不多。

    一步不少。断剑在她左手里发颤。她没有拔剑。

    走到第十九步时,洞壁右侧有砂粒落下。叮。声音从石头后面传出来。

    一声极短的鸣。洛清寒脚步停住。

    秦长青也停住。他看了一眼地面。地面有旧年采矿留下的凹槽,凹槽里积着一层寒砂。寒砂中间有一道细黑裂缝,裂缝尽头压着一点银灰。

    秦长青抬手。洛清寒没有上前。他的手指按在洞壁上。

    洞壁很冷。冷意顺着指腹钻入骨节,又被他体内一层淡灰挡住。那点银灰动了一下。

    叮。洛清寒膝前的断剑同时一响。她呼吸轻了半拍。

    秦长青道:“站住。”洛清寒脚尖压回原处。

    “嗯。”

    秦长青并指沿着洞壁旧痕往下一划。没有灵力爆开。也没有石壁轰塌。

    只是那层寒砂被分开,露出一道被矿气压住的银灰旧痕。旧痕很短。像有什么东西曾经斜插在石里,又被寒砂重新埋住,只留下一线冷白边。

    冷白下面压着一点青。那点青,与洛清寒断剑缺口里的青色相近。但不相同。

    洛清寒看着那道旧痕。许久没有说话。秦长青道:“认得?”

    洛清寒摇头。又停了一下。

    “见过类似的槽。”

    “哪里?”

    “洛家祖祠。”

    她声音很低。

    “祖祠最里面有一块旧剑墙,上面有七个空槽。洛家说,那是祖上七支护族剑的位置。小时候我问过,为什么槽空着。管祠堂的人说,祖剑早已归天,不许再问。”

    她低头看自己的断剑。

    “后来我拿到这把断剑,剑柄下方有一道残槽纹,和祖祠墙上最左边那个空槽很近。”

    秦长青问:“洛家告诉过你?”洛清寒道:“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在祖祠罚跪过三日。”

    她说得很平。

    “膝下那块砖正对旧剑墙。”

    矿洞里安静下来。外面的炉火声很远。秦长青没有问她为什么罚跪。

    洛清寒也没有往下说。她看着寒砂里的银灰旧痕。

    “它是七支之一?”

    秦长青道:“不是。”洛清寒眼神一动。

    “边料?”

    “也不是。”

    秦长青指尖在旧痕旁边点了一下。旧痕周围的寒砂沉下去一圈。

    “它不是洛家的东西。”

    洛清寒听懂了。她问:“等剑来?”秦长青看她。

    “等能听见的人来。”

    断剑再次一响。这一次,寒砂下也响。两道声音一前一后,短促,干净。

    洛清寒左手指节收紧。她问:“能碰吗?”秦长青道:“不能。”

    答得很快。洛清寒没有失望,只垂眼看自己的右手。

    “因为手。”

    “因为剑。”

    秦长青道:“你的断剑刚断赵无极本命剑,缺口还空。右手伤未稳,剑骨也未把旧路走实。现在碰它,它会顺着缺口进来,也会把旧伤钉死。”洛清寒抿唇。

    “缺口不能进东西?”

    “缺口不是都要立刻补。”

    秦长青看着那道银灰旧痕。

    “有些缺,是给以后留路。”

    洛清寒沉默很久。她把断剑往后收了半寸。

    “那就先不碰。”

    寒砂下不响了。洛清寒眼底的光也压下去。这比她拔剑更难。

    秦长青伸手,按住旧痕旁的寒砂。系统面板在他眼底淡淡一闪。

    【道场节点:黑石废矿。】

    【旧剑片:一。】

    【寒砂脉:一缕。】

    【可开辟。】

    秦长青没有立刻应。他看了一眼身后三步外的洛清寒。

    又看向洞口方向。那里有姜璃的小黑炉,有病童的缺口碗,有苏掌柜的账册,也有小禾守着的一件旧外衣。这个地方很破。

    冷,暗,潮。但它能挡风。能沉火。

    能让病童睡过一夜。也能让洛清寒听见一截不属于青云的剑。秦长青道:“开。”

    洞壁上的旧矿脉残痕一条一条暗下去,又一条一条亮回来。没有半点轰鸣金光。

    亮起来的跟灵气无关。只有很细的青灰色。寒砂往地底沉了一寸。

    洞顶落下几粒石粉,落到秦长青肩上。洞口的小黑炉忽然响了一声。姜璃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们在里面砸洞?”

    秦长青道:“没有。”姜璃道:“炉底火沉了。”秦长青道:“能用?”

    隔了一息。姜璃道:“能用。”她声音里有一点不肯承认的惊讶。

    矿洞地面又动了一下。黑矿渣缝里钻出几粒白色小花。不是真花。

    是石花。花瓣很薄,边缘带灰,中心有一点冷青。秦长青摘下一粒。

    石花离地后,没有碎。他用指腹碾开。里面流出一线冷汁。

    冷汁落在掌心,没有冻肉,只把指节内侧的淡灰压下去一点。洛清寒看见了。她没有问。

    秦长青把石花递给她。

    “给姜璃。”

    洛清寒左手接过。

    “治手?”

    “先沉火。”

    “我的手呢?”

    “她会骂你。”

    洛清寒点头。

    “那就是能治一点。”

    秦长青看了她一眼。洛清寒把石花收好。她没笑。

    但眼里那点紧绷松了一线。秦长青转回身,伸手去碰残片。指尖触到残片边缘时,矿洞里的冷忽然退了一步。

    冷意没往外散。径直往他脑中钻去。黑色碑石立在一片空地上。

    碑很高。碑面没有功德名。也没有宗门榜。

    只有一条一条被刀刻出来的细纹。一个老人坐在碑前。头发全白,袖口沾着石粉。

    老人手里拿着一块碎碑,递给一个少年。少年没有脸。也许是太远。

    也许是他看不清。老人说:“育人碑碎片,不认灵力。”声音很慢。

    “它认人。”

    少年低头看碎碑。老人又说:“碑不是拿来记功的。”

    “是拿来记弟子的。”

    秦长青指尖一凉。画面断了。矿洞仍在。

    残片仍埋在寒砂里。洛清寒站在三步外,左手按剑,右手固定在身侧。秦长青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内侧那层淡灰,比刚才深了一点。他记得老人说的话。却不记得老人是谁。

    也不记得那个少年是谁。秦长青把手收回袖中。洛清寒道:“师尊?”

    秦长青抬眼。

    “回去。”

    洛清寒看着他。她听见师尊声音和平常一样。可断剑缺口那点青色刚才缩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她只道:“好。”回到洞口时,姜璃已经站在小黑炉旁,手里拿着铜针。

    “拿来。”

    洛清寒把石花递过去。姜璃接过,只看一眼,眉头就松了一点。

    “矿渣里长的?”

    秦长青道:“嗯。”姜璃把石花掰开。冷汁沾到铜针上,针尖红火退了半分。

    她眼睛亮了。

    “能沉火。”

    苏掌柜立刻提笔。姜璃道:“别写石花仙草。”苏掌柜笔尖不停。

    “矿渣生石花,能沉火。”

    姜璃勉强接受。小禾扶着病童坐起一点。病童刚醒,眼睛还有些迷。

    他看见姜璃手里的白色石花,小声问:“能吃吗?”姜璃道:“不能。”病童把头缩回去。

    “苦吗?”

    “石头味。”

    病童想了想。

    “那还是药苦一点好。”

    小禾低头笑了。姜璃把石花碾进小碗里,兑上昨夜剩下的半口旧井水。水色慢慢转冷。

    她走到洛清寒面前。

    “手。”

    洛清寒低头看右手。姜璃道:“我知道你不能动。坐下。”洛清寒坐下。

    姜璃把旧布一层层解开。最里面的药布已经硬了。血和药灰黏在一起,揭开时拉着皮肉。

    洛清寒额角出了汗。她没有出声。姜璃手停住。

    “疼就说。”

    洛清寒道:“疼。”姜璃继续揭。

    “这次算快。”

    右腕露出来时,小禾吸了一口气,又立刻捂住嘴。洛清寒的腕骨下方有一道旧裂纹。裂纹不是伤口。

    是筋骨里面透出来的青黑线。线旁边还有几道细小红痕,那是昨夜断剑回应矿洞残片时,乱剑气往外冲过的路。姜璃按住药布边缘。

    “你昨晚按住剑的时候,还是动了。”

    洛清寒道:“剑动。”

    “剑动也走你的筋。”

    姜璃把石花冷汁滴在药布上。药布贴上右腕。洛清寒肩背猛地绷紧。

    冷意钻进骨缝。疼一点没少,反而更清楚了。

    姜璃按住她腕口。

    “别躲。”

    洛清寒道:“没躲。”

    “你骨头想躲。”

    洛清寒闭了闭眼。断剑被她放在膝边,没有握。秦长青看着那柄剑。

    那道银灰旧痕仍留在洞深处。断剑没有再响。它缺口里的青色慢慢稳下来。

    姜璃把药布缠好,又用粗麻固定。

    “今日右手不能碰剑。”

    洛清寒道:“昨日也不能。”

    “昨日你用眼睛碰了。”

    洛清寒沉默。姜璃把铜针插回发间。

    “今日眼睛也少碰。”

    苏掌柜在账册上添。石花沉火,可压右腕乱剑气一线。她写完,又看向秦长青。

    “道场要起名吗?”

    秦长青坐在洞口石边。矿洞开辟后,风从外面吹进来时,不再直冲病童。洞壁把风分成两股,一股绕过小黑炉,一股贴着地面走。破地方还是破。

    石头还是冷。可冷不再咬人。秦长青道:“不用。”

    苏掌柜点头。她写。第一处可守地,暂不命名。

    姜璃看着那行字,忽然道:“不命名也好。”洛清寒看她。姜璃把废方收起。

    “药王谷的丹房,名字一个比一个大。救不了人。”

    洛清寒道:“青云宗的剑堂也是。”姜璃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少说青云宗,省点力气长手。”

    洛清寒道:“好。”这次答得很快。姜璃反而不信。

    矿洞外,有脚步声。不是青云宗弟子的整齐步子。也不是药王谷灵鹤落地的爪声。

    是散修穿草鞋踩碎石的声音。苏掌柜合上账册。姜璃把废方往药箱下一压。

    洛清寒左手摸到断剑,又停住。秦长青看向洞口。一个瘦小身影停在矿洞外十丈处。

    没有进来。那人背着一只旧书箱,腰间挂着天机阁的小铜牌。正是先前收过拓印的小厮。

    他站在碎石外,先看见洞口新沉下去的寒砂,又看见洞壁上隐约亮起的青灰脉线。他没多看。只把一卷纸放在地上,用石头压住。

    “秦先生。”

    小厮声音不高。

    “坊市今早有三条消息。”

    秦长青没起身。

    “说。”

    小厮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药王谷檄文已经贴到东荒三处药市,写着不得医治疫童。”

    他竖起第二根。

    “第二,青云宗有人打听废矿方向。”

    第三根手指停了一下。小厮看了一眼洞内。

    “第三,散修里有人说,长青门在黑石废矿落脚,一夜之间,废矿冷风不伤人了。”

    苏掌柜笔尖一顿。姜璃皱眉。

    “谁传的?”

    小厮道:“散修传话快。也可能是青云的人故意放的。”他把地上那卷纸往前推了半寸。

    “天机阁不白送消息。上次账册拓印的尾款,还差一笔。”

    姜璃冷笑。

    “你们倒会挑时候。”

    小厮很认真。

    “挑早了,消息不值钱。挑晚了,人可能死。”

    姜璃被噎住。秦长青看着那卷纸。

    “要什么?”

    小厮没有立刻答。他的目光落在病童怀里的缺口碗上,又很快移开。

    “不要人。”

    他说。

    “要第一碗药的证物拓印。”

    矿洞里静了一息。姜璃眼神冷下来。小厮立刻补了一句。

    “不碰原证。只要拓印。天机阁可以把药王谷檄文贴到哪里、谁盖了印、哪家药市先涨价,列给你们。”

    秦长青道:“明日来。”小厮松了一口气。他后退两步,又停住。

    “还有一句,不算钱。”

    姜璃看着他。小厮道:“坊市里已经有人开始说,药王谷怕的不是疫童死,是疫童活。”他说完,背起书箱,很快消失在碎石路后。

    小禾低头看病童。病童抱着缺口碗,刚醒没多久,听不太懂。他只问:“我活着,他们会怕吗?”

    姜璃看着他。

    “会。”

    病童想了想。

    “那我多活几天。”

    姜璃把脸转开。

    “先把药喝完再说大话。”

    洛清寒坐在石边,右手被重新包住,左手没有握剑。洞深处的银灰旧痕安静埋着。道场没有名字。

    门匾也没有。小黑炉里沉下去的火,洞壁上不伤人的冷风,病童怀里的缺口碗,和账册上刚干的一行字。第一处可守地。

    暂不命名。秦长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节。淡灰藏在袖影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块黑色碑石。洞深处,残片响了一下。这次,洛清寒没有抬头。

    她在看自己的右手。先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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