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报复母亲的方式。
往往是自毁。
不解、质疑、难过、挣扎,无数次地摇摆痛苦着“你到底爱不爱我”,走向偏激了,愤然地想要打破桎梏,也并不是拾起刀子刀锋朝前,而是摧毁掉我自己身上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让你的努力付之东流,让你心痛后悔你一次次辜负了我。
颓丧很难过傲慢认为她的痛苦是演出来的,紧掐着自己的肉委屈颤抖,愕然震惊母亲致力于打造一个新的“女儿”,多少次的委屈失望难过,长久地在深渊不断坠落。
颓丧接受了一份邀约。
一份,来自狡诈帽的,非常危险的邀约。
“你想不想叛逆一次,想不想彻底看清母亲爱不爱你?”
颓丧心跳如雷,她怎会不想,深埋于心底的隐秘期待,不断叫嚣着想要知道母亲那天救自己是为了什么:“想...姐姐,该怎么做?”
“好,”邢蕊的嗓音温和平静,她轻轻抚着颓丧的头顶,详细地讲着,“这样......”
最终,在邢蕊的引诱下。
颓丧毁了约。
毁了和傲慢的约。
或者说这个约从一开始来看就根本不能算是“约定”吧,其实是傲慢单方面的命令,颓丧一厢情愿地遵从,认为这样做母亲会多关注自己一点点。
颓丧本来是要在无人剧团演出结束后,将收集到的所有魔力提炼完成献给傲慢,中间被傲慢摧毁过一次,提炼任务变得更加困难。
这天,傲慢踏着步子来到了这里。
在这里等待迎接她的,却并不是颓丧和她提炼好的庞大魔力。
而是邢蕊。
只有一个邢蕊,平静如水地噙着笑意,背着光站在客厅里。
傲慢脚步一顿。
在傲慢的周身,萦绕着很特殊的魔法光效,这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雾蒙蒙的神圣柔光中,内里裹着的人似一道虚影,看不清里面真实的样貌,压迫感极强,仰首直视一眼似乎就要耗尽所有的勇气。
这么做,是因为傲慢不喜他人直视她,傲慢不认为自己傲慢,在她对自身的理解里,比起其他性情古怪的帽子,她应该是随和、稳定,且善良的。
但这并不代表着就有人可以随意触怒她。
傲慢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邢蕊,她并不记得这个女人,哪怕邢蕊这些天一直在颓丧这里住着,前段时期也总是跟在色欲周围,傲慢依旧不记得她。
这个人的帽子名是什么来着......忘了,也没必要记。
傲慢对颓丧的“失约”有些不满,看出站在这里等待她的邢蕊有话要说,停步不前。
邢蕊双手插在口袋里,耸了耸肩:“您好呀,大人,抱歉啊,我特地来转告一声,丧丧是没办法把你要的东西给你了。”
傲慢未出声。
邢蕊接着说:“她觉得你欺负她了,有些难过,难过着难过着,一不小心手伤了,往后恐怕是无法再进行写作了,并且在考虑退出魔女帽。”
邢蕊:“以后呢,她应该是不能再跟着你了,大人您不必再寄希望于她......”
话还没说完,邢蕊歪首,一道利风刃从邢蕊耳侧穿梭过去,直击身后的玻璃窗户,倘若她没有躲过,此刻便是贯穿喉咙了。
邢蕊止声。
“手伤?”傲慢愠着一丝薄怒,问道。
邢蕊稳着声音:“嗯,她手伤的很彻底,从此以后无法再写作了。”
其实,准确来说,是邢蕊蛊惑着颓丧,让颓丧把她自己的手给废了,颓丧的文字创生魔法依赖于真实的写作,收集情绪魔力也是用此。
傲慢凝神,连自己最引以为傲最有价值的东西都守不住,这对傲慢而言是何等的挑衅,混杂了不入流的肮脏血脉的失败品就是如此的让她头疼。
“那便没有再存活的必要了。”
是颓丧挑衅在先,傲慢认为,自己出手处决是理所当然。
这话一出,藏在房屋阳台的身影剧烈颤抖。
小小的颓丧想要进行一场惊天动地的离家出走,毁掉了约,自废了最傲人的魔法能力,做足了一切叛逆的事,心跳如雷地期待着母亲的反应。
而后便等来了傲慢要处决她的死刑通知。
她太渴望爱了,妄想到最后,还是那么的想要爱,不死心地看着里面的身影,恍惚地在想原来真的是这样的吗,你就真的不要我了吗。
这颓丧失败的一生啊。
邢蕊安静地看着傲慢。
她向傲慢隐瞒了一些事,譬如颓丧没有交给傲慢的精粹魔力,其实已经提炼好了,但给的是邢蕊,为了践行她的“叛逆”。颓丧废了她自己的手,却把文字魔法传授了一点给邢蕊,因为说到底颓丧还是太在乎她的文字了,她不希望它们完全消失。
这在邢蕊看来是非常匪夷所思的,为了不曾存在的爱,舍弃自己的所有,多少都可以批判冷嘲一句愚蠢、不值得。
但那就是颓丧啊,颓丧就是钱权力量都不要,就想要爱,写作是由于没有被爱的自我疏解,精进文字魔法能力也是想要得到母亲的爱。
因此,被最会哄骗的邢蕊算计了个彻底。
邢蕊获得了所有,颓丧就要失去了她的所有了。
邢蕊这个狡诈帽当的很成功。
现在,傲慢感到被挑衅,要处决颓丧这个失去价值的失败品,无比聪明狡黠的邢蕊,应该果断向傲慢指明颓丧的所在方位。
傲慢解决了颓丧,邢蕊便可携带从颓丧那获得的珍贵魔力全身而退。
这样做是最完美的。
但是......
傲慢捕捉到气息,向前踏出一步的同时,邢蕊抬起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跑吧,丧丧,跑吧,我不确定我能拦住多久,也不确定你能跑出多远,你尽情地跑一次吧。”
躲起来的颓丧一愣,悲戚地看了眼邢蕊,狠狠抓紧了自己已经揉皱了的衣服,转身跳出了阳台,在楼层走道间踉踉跄跄地前行。
傲慢停步于邢蕊面前,她从未想过这个人胆敢拦住她,并且当着她的面放跑了颓丧。
“你?”
这做法的确有违邢蕊一贯利己的作风。
但......怎么说呢,可能就是突然一瞬间想起来,自己也是个姐姐,她对颓丧说的话的确半假半真,颓丧真的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真的利用,真的怜惜。
就算是邢蕊这样的人,真心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见,深藏在草芥之下,还有数不清的虚情假意埋藏真心,她那一点点的真心,抽疼起来,也是会有难以忽视的刺痛。
邢蕊就是这样复杂难言,一开始以纯白无辜的形象出现,而后便一路向着黑色狂奔,当以为她会不可遏制地滑向纯黑时,她又会突然白回来一点,再度站在灰色上。
“忽然想起来我是个交易商,顾客赏了我那么多好东西了,”邢蕊笑笑,“我也理应要护着顾客一次吧?”
不过这对傲慢来说并不是多么难的情况,无非的连带着邢蕊一起处决掉罢了。
傲慢轻轻垂眸,准备迅速清扫结束。
很快,她便微微一凝。
不起眼的、毫无威胁力的邢蕊身上,竟然开始散发着一种很强很纯粹的魔力,这是颓丧提炼了的魔力?给了邢蕊?邢蕊已经在启动魔法了,颓丧的文字魔法......?
邢蕊看着自己的手,她本不该向傲慢暴露自己拥有这些的,不过已经管不了那些了。
邢蕊注意到傲慢在出神地思考着什么,眨眼,轻笑了一下:
“怎么,我这样的小人物,也让您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了吗?”
——
颓丧不太习惯奔跑。
她近乎于狼狈地在各个楼层之间踉踉跄跄地快走着,每个急转弯都会将自己狠狠拍在墙面上。
离开时,邢蕊传递心音告诉她,她会为她尽量拖住傲慢五分钟,邢蕊说她自己也怕死的很啊,多了真拖不了了,搞不好那些精粹魔力都要用光了,生意可就赔本了呐,所以颓丧尽量跑远点吧。
颓丧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跑出去。
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学校,而是在魔法学院一处走廊上挂着的画中,是傲慢建构的一个画中世界,周围全都是傲慢的魔法造物。
这里绝对被傲慢封锁更改了,往常的出口全都变了,颓丧只能凭着本能逃离着,狼狈不堪地向前奔走着。
她急重地粗喘着气,心跳的声音把她的脑子和耳膜一起炸开,脑内不断回荡着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一切。
她没想过母亲真的会想处决自己,也没想到邢蕊会让自己跑。
应该......是跑不出去的吧。
这里的天空是那么的黑,楼栋建筑是那么的复杂,自己使不上什么魔法,跌跌撞撞了几层楼,就遏制不住地腿软发虚。
亮光和希望一样渺小,出口不知道会在哪,手臂上浓郁的血腥铁锈味一股股的冲击着她的鼻腔。
不过,最后能死在拼命逃亡的路上,好像也还不错。
很符合颓丧的一些小说中的结局,主角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拼命地挣扎,用尽全力逃离痛苦,在向着黎明曙光的道路上狂奔,最后被身后的黑暗拽入无间地狱。
对于颓丧而言,有过那么一次清醒的狂奔就足够了,她正在进行盛大的“离家出走”,背对着黑暗,面前也是黑暗,但仍然不停歇地逃亡着。
她心潮澎湃,心跳砰砰地响着,周遭一切都很寂静,或许也很嘈杂,满满的都是自己急重的呼吸和忽视不掉的心脏震响。
五分钟应该到了,楼栋崩垮,世界开始坍塌。
颓丧开始回忆很多事情。
她想起,邢蕊笑着问她,为什么视黎问音为偶像,喜欢她什么。
颓丧回答说,喜欢黎问音阳光下金灿灿的眼睛。
为什么呢。
颓丧说,因为那是一双救人的眼睛,她见过黎问音帮助人时的样子,那双眼眸在那时就是如此璀璨漂亮,如烈阳般高悬,目光似阳光般温暖。
当时的颓丧就在想,如果被救的是自己就好了,她会不会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但她们终究是偶像和暗处名不见经传的陌生同学的关系,黎问音又怎会无缘无故地来救她。
人是不可能拯救每个人的,就算是黎问音,也是做不到的。
颓丧感觉到头顶有乌泱泱的东西迅速坠落。
她脚下被绊了一下,向前跌去,眼帘缓缓落下。
算了......最后能够这样狂奔一次,已经很满足了。
“同学,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颓丧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震惊的、难以置信的、犹豫的、黯淡的眼睛,猝不及防地与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眸对视上了。
和颓丧想象的一模一样,那真是一双灿烂无比的眼眸啊。
黎问音扶住了她的手臂,把人往身后一甩,成功躲过了砸下来的天顶,哆嗦一句:“哎哟同学,你这情况,看来相当棘手啊。”
颓丧怔住了,久久不能回神:“我......”
“先跑为敬。”黎问音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往前跑。
咚,咚,咚。
奔跑的脚步声响亮地落在地板上,奇妙的与心跳声重合在一起。
颓丧不习惯奔跑,在父亲的家里她深受严苛的家规限制了一举一动,奔跑是粗俗无礼的,在傲慢的手下,她谨小慎微,自觉地不敢跑步发出响声,靠近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放下脚步,生怕引其不悦。
可现在,黎问音拽着她,在正在崩塌的画中世界中,没命地奔跑,不顾形象地奔跑。
颓丧愣神地看着前方的黎问音。
真正的温暖到临的时候,是无需犹豫着到底有没有真情,是不用自己绞尽脑汁地为其狡辩“她是爱我的,只不过......”的。
是会在对方开口的一瞬间,就立刻幡然醒悟,啊,这是我想听的,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爱。
黎问音边跑边回头看她,笑着问:“也不能直接叫你颓丧帽吧,同学,我怎么称呼你好呢,这样,你第一个笔名是什么?”
不是父亲取的名字,是还没发书,自己懵懂地开始写作慰藉自己时,第一个自己取的笔名是什么。
她忽地亮起眼睛,声音生涩地滚过喉咙吐出:“昭、昭野。”
黎问音:“好耶!很霸气的笔名呢,昭昭野。”
她有些羞窘:“是昭野!”
“我不管!我是叠词星星人,谁来了都会在我这领走一个叠词名字!可爱!”黎问音嚷嚷。
“你真的是...”她很无奈。
不知不觉间,心情已经随着黎问音一起飞扬了起来。
人是不可能拯救每个人的。
除了黎问音。
请相信黎问音,信仰黎问音,黎问音致力于拯救每一个人想被救的人,远在天边的偶像,近在眼前的黎问音,如一道曙光划破天际的黎问音。
到底该怎么形容黎问音这个人呢。
无法形容,她太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