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堂的日光已经斜到了门槛边。
赵昌言方才还端着笑意的脸,此刻收得干干净净,“静斋,你方才说让张守礼协办刑房。一县之政,钱谷刑名占了七成。你这不是把刀柄递到他手里了?”
李沆没有立刻接话头,笑着转移了话题,“昌言,郝运今日与顾县丞论辩的那番话,你听了觉得如何?”
“鸣琴而治?他们所说各有道理,不过,那是说给官员听的。张守礼再如何,也只是吏,不是官。”
李沆缓缓点头,“不错。但我以为,官员是乐师,吏就是拨弦的手。乐师要弹出什么曲子,得靠拨弦的手。”
“手听话,曲子就顺。手不听话,琴弦要么不动,要么乱动,什么曲子都弹不成。”
赵昌言目光落在案面,“你是说,你才是琴师。”
“乐师也好,琴师也罢,一县之政,农桑是琴体,百姓是琴弦,吏役是拨弦的手。手要怎么拨,拨哪根弦,拨多重,得由乐师说了算。”
“如果官员懒政乱政,吏役自然毫无章法。如果官员能把政令理通,吏役如臂使指,自然能弹出华章。”
赵昌言靠在椅背,目光从李沆脸上移到窗棂透进的日光上。光斑在青砖地上慢慢移动,安静得能听见墙外廊道里杂役扫地的声音。
“话是这么说。可张守礼跟顾彦升什么关系,你比我清楚。顾彦升能升县丞,张守礼能提为前行,可以说两人是相互成全,何况又有张复之这层关照。”
“孙继祖跟他就更不必说了,比邻而居,两个孩子同进同出,宛如一家。你再让他掌刑房,这县衙里还有谁能制衡?”
李沆嘴角动了一下,“昌言,恐怕你还说少了。”
赵昌言眉头微动。
“他在吏房十年,是冯俭亲手带出来的旧属。他堂屋里挂着冯俭亲手写的酝酿如初。你想想,这什么情分?”
“近乎师生。”
“差不离。还有,兵房孙仲和归县尉直管,孙仲和是徐楷用熟的人。徐楷升了州里,临行前跟张守礼谈了什么,你我不知道。”
“但孙仲和如果跟张守礼唱反调,他这兵房前行还坐不坐得住?何况如今的孙县尉与他有通家之谊。”
赵昌言没有说话,只是有些诧异的看着李沆。
“再说礼房。张守礼调户房,周全补礼房,两人相互保举。周全的侄子周安,如今跟张守礼同进同出,听说做了张守礼的私名。”
“周全为了张守礼,几次当众羞辱张家,连断亲那件事,都是周全在户房做的手脚,将张家十亩祖田轻轻改给他。”
赵昌言低声接了一句,“人情关联。”
“没错。再来说工房严世忠。此时平时极少说话,谁也不得罪。可你知不知道,严世忠的女儿嫁入城南赵家,两家是多年姻亲。”
“张守礼和孙继祖的两个独子,如今都在赵家义塾开蒙。赵家营造作接了三清观的修葺活计,正是张守礼牵的线。”
赵昌言脸色微变,“利益关联。”
李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么算起来,他张守礼一人,实际已经把持了六房。吏房有旧谊,户房他自掌,礼房有人情,兵房有同盟,工房有同利,刑房有同僚。”
赵昌言后背离开椅背,又靠回去。
他伸手摸了摸后脖颈,感觉手指冰凉,“静斋,你足不出县衙,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文书。各房来往的文书都有签押,谁跟谁亲近,谁跟谁疏远,看文书就能看出四五分。”
“再有两三分,是看人。这些都不用打听,坐在二堂里,看细细观察众人相互间的神情,自然就能看出些门道。”
赵昌言沉默片刻,“照你这么说,他岂不是把顾彦升都架空了?”
李沆这次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茶盏搁回案角,手指在盏沿上划了半圈,“这恐怕还不止。”
赵昌言抬起眼皮,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愕然。
“县衙百名弓手,掌在孙继祖手里。以孙继祖跟他的关系,跟掌在他自己手里没有分别。都头武岩跟他是总角之交,在弓手营房比县尉的话还好使。”
“贺小乙在码头收税养活数十人,靠的是户房的税引签发核准。张守礼一句话,贺小乙的人就能替他跑腿,甚至闹出人命也未必不敢。”
“至于县衙里那些杂役直司,张守礼掌户房之后,廪给加了,犒给多了,不说个个感恩戴德,至少不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事,都会听他吩咐。”
赵昌言越听越是震惊,“你居然比方仲安更了解他?那你还敢把刑房交给他!”
李沆闻言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真切了些,像是在看一个正在慢慢反应过来的人。
“方仲安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他那个刑房前行,哪个案子不跑去问张守礼?问他怎么审,问他怎么判,问他怎么结。”
“交不交给张守礼管,刑房七成都在他手里。我与其让一个事事问他的方仲安占着位子,不如免了方仲安的职,让他直接管。名正言顺,比现在这样强。”
赵昌言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这么说来,他实际跟你这个知县,也没区别了。”
李沆摇了摇头,“任他权势再大,终究是小吏。他手里那些人脉,哪一样不是系在县衙的差事上?”
他的目光从赵昌言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院子里。院子里没人,只有一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被风摇碎又聚拢。
“他如果一直掌控户房,那些人自然听他的。可我如果一纸文书把他驱离县衙,他这些所谓的人情关系,能撑过半年就算不错。”
赵昌言看着他,眼神一亮。
“孙继祖或许会力保他。贺小乙不会为了一个被革退的前行得罪我。冯俭不会为了一个旧属搭上自己的前程……”
李沆收回目光,看着赵昌言。日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他所有的根,都扎在县衙这块地里。拔出来,他就什么都不是。这就是官和吏的区别。官是朝廷的官。他嘛,离开县衙,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治事,不如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