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庸老脸黑了,“哦?什么事,你且细细说来。”
王玄策拱了拱手,“主翁,会仙楼掌柜王玄谟派人来报,城东孙家大邸店出了桩窃案,偷的是住店官户的随行箱笼。”
“他手底下的人照例去打听,跟张守礼有关的消息,没想到窃贼里有个叫李顺的,正是住在会仙楼客店里的外地茶贩。”
王伯庸眉头动了动,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还不明白这点小事,为何王玄谟也要派人来报。
王玄策连忙又补句,“王玄谟本在接触李顺的姐夫王小波,说此人心思灵透,是个大才,他想结交结交。只是,张守礼必定借题发挥,因此他请主翁示下。”
王正靠在榻上,愤愤然先开了口,“翁翁,张吏莫非跟咱王家八字不合?随便一桩小小窃案,也能牵连到王家头上。”
王伯庸哼了一声,“何止八字不合。他这是鼻子灵,闻着味儿就来了。”
王正点了点头劝道,“翁翁,依孙儿看,不如退一步。为个刚接触的茶贩,跟张吏正面冲突,也不值当。让王玄谟把人交出去,这事也就了了。”
王伯庸闭目沉吟片刻,朝王玄策抬了抬下巴,“去,把王玄略叫来。”
王正听得心生疑惑,不明白这当口,王伯庸叫这个家中账房管事来,有何意味。难道还要拿钱打点张三郎?
不多时王玄略进来,这人年近五十,身量不高,整个人偏瘦,一张脸没什么肉,颧骨撑着层薄皮。走路时脚面抬得低,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他穿件深灰细布棉袍,外头罩了领半旧青绸半臂,腰里素带系得板正,衣裳不新,料子却是好的,寻常账房可穿不起。
他进门先朝王伯庸拱了拱手,眼角那几道纹路跟着挤了挤,“主翁。”
王伯庸招手示意他坐下,把事简略讲了,“玄略你说,这事怎么办?”
王玄略想都没想,“主翁,小的以为,正是这样的小事,才要强硬出手。”
王正听得心里一动。他原想着退一步,王玄略却反过来说。他再看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账房掌事,头回觉得这人不简单。
王伯庸瞥了眼王正,嘴角生出丝笑意,“玄略,你且细说缘由。”
王玄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王正,顿时心下了然,“回主翁,一味的忍让,对方就会一直来试探。这次若表现得强硬,那张守礼下次行事,就得掂量掂量。”
王正忍不住插了句,“玄略先生,那张吏虎狼之性,身边又聚了不少能人。这事闹大了,对王家有什么好处?”
王玄略朝王正拱了拱手,“正郎君,正因为这事不算大,才要动手。就算最终输了,也不伤筋动骨。”
“实在不可解,最多让顾彦升出面收场,两边都有台阶下。可姿态摆出来,张守礼就知道王家不是好捏的,也能震慑暗地里有想法的势力。”
王正听完怔了怔,慢慢点了下头。他深深地看了王玄略几眼,这人平日里只管账房的事,没想到看事看得这么远。
王伯庸拍了下案沿,“好,就这么办!老夫出面太掉价,这样,玄策去会仙楼,跟玄谟见机行事。对了,让玄勇带一队护院前去镇场。”
王玄策应下,转身要走。
王伯庸又叫住他,“告诉玄谟,李顺那伙人,能保就保。保不住,也别叫人抓住把柄,让他掌握分寸行事。”
王玄略见王伯庸摆手,也知趣地告退出去了。
两人走后,王正还在榻上出神。
王伯庸在案边坐下,见他这副样子便笑了,“正郎,你在想什么?”
王正抬头,“翁翁,方才一席话听下来,孙儿觉得跟玄略先生比,也还差得远。孙儿只想着退一步省事,他想的却是退一步之后,对方会进几步。”
王伯庸欣慰地点头,“正郎,你果然进益了。以往你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只觉得不过是几个家仆门客,自然就瞧不见他们的本事。”
“玄略这人,不是只管账房那点事。他眼里有大局,是替王家拿主意、定方向的人。玄谟心思多,又机变,老夫才把他放在城东盯着张吏。”
“玄策文武都来得,是办差的好手,老夫常把他带在身边。玄勇忠心,是老夫最贴身的护卫。这四个人,并不是兄弟。老夫亲自赐名,正是倚为心腹。”
王正想了想忽然问,“翁翁,赵无极武技不是更高吗?”
王伯庸脸色微沉,压低了声音,“此人来自秦王府。阎先生怀疑他是官家安插的眼线,十年前借故调他来做了老夫贴身护卫。”
“他不是自家嫡系,不可信任。不过此人武技极高,确实值得利用。前几日就是他发觉,宅院外有人盯着,应该是张吏手下高手,老夫便派他看住那人。”
王正听得心中微震,慢慢点了点头,只觉他翁翁行事深不可测……
孙家邸店里,李源在院里来回转了两圈。他方才记完供词,心里一直痒着。张三郎怎么追索李顺,会仙楼那边会闹成什么样,他越想越坐不住。
他实在耐不住,凑到李贽跟前,“二哥,三姐夫怎么追查贼人,我实在好奇。我想去会仙楼瞧瞧热闹。”
李贽正跟兴伯说话,想都没想,“不行。那是县衙办差,你去凑什么热闹?”
李源脸上抽了抽,“二哥,我就去看看,又不惹事。”
李贽头都没抬,“看热闹看到贼窝里去?孟子有言,‘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那会仙楼如今是县衙要封的地方,刀弓都摆开了,你往跟前凑,万一有个磕碰,怎么跟家里交代?不行,你不能去。”
李源碰了一鼻子灰,只得转头看李维。
李维见四哥向他求援,嘴角动了动,半晌才开口,“二哥,孟子也有言,‘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我也想去看看,三姐夫如何行事。”
李贽看了看幼弟,脸上那点硬气就软了,“五郎,你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