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回头望了眼，鄄城县城只剩道黑影子。他指着前头不远处几缕炊烟，“姐夫哥子，那边不远有个村庄。天要全黑了，咱们去庄上借宿一宿？”
王小波摇头，“不能去。”
李顺满脸惊讶，“为啥子？总不能蹲野地里。”
王小波紧了紧肩上褡裢，“头一桩，你这回偷的是官户箱笼，没听说过官官相护？寻常百姓家失窃，官府未必上心。”
“官户却不同，那些鹰犬会咬着兄弟伙不放。咱们多留一日，就多一分险。尽快离了鄄城地界，才算脱身。”
李顺站到他旁边，“第二桩呢？”
王小波声音压低了些，“那王掌柜言行举止看着仗义，可这年头人心叵测。他把咱们放走，许是为了撇清干系。这种人家，翻脸比翻书快。”
李顺皱眉，“不能吧？他给了八百两银钱。真要撇清，何必给钱？”
王小波摇了摇头，“给钱许是催咱们快走。也难说不是稳住咱们，回头再派人来追，把银钱夺回去。”
李顺咂了咂嘴，“姐夫哥子，你也太谨慎了些。那下一步怎么走？”
王小波满脸认真，“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两年出来贩茶，各地驿站我都留意过。朝廷官驿，六七十里一歇。”
“步递铺，二三十里一换。十里二十里，则有走脚店供人歇脚。州治所在，城外十里处多有官驿。”
“官驿附近，步递铺、茶坊、酒肆、食店、脚店、小庙，一样不少。鱼龙混杂，最好藏身。”
他朝前头抬了抬下巴，“我来时跟王掌柜打听过。鄄城二十年前就是州治，后来因水道改道才迁走。”
“最近濮州治所范县遭了大水，州治正要迁回来。所以往范县的官道上，十里外准有官驿。”
李顺听得直点头，直感觉自己白长个脑袋，却想不到这些细处。
只听王小波继续道，“兄弟伙都是青壮，趁夜急行半个时辰，赶在天全黑前住进邸店。天亮后摆渡过河，雇辆马车去澶州。”
“再转汴河从水路到东京，再过潼关、经西京、走蜀道回青城。快则二十日，慢则月余，也就到家了。走吧！”
李顺几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别话，把各自的布包往肩上一甩，顺着官道往东急行。
酉时末，一行人赶到鄄城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这地方比李顺想的热闹。
官驿的院子在路北，围墙不高。墙外一条街，十来家店铺都掌了灯。
有茶坊，门帘半挑，里头坐了几个行商。
有酒肆，门口挂着灯笼，酒旗在夜风里轻晃。
有食店，蒸笼里的热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还有几家脚店，檐下挂着两盏纸灯，灯上写着“歇”字。
街角有个卖胡饼的挑担，旁边蹲着个补鞋的。
驿门口站着两个驿卒，腰里挂着短棍，正拦着辆骡车问话。
街面上有牵驴的、挑担的、背着包袱赶路的，人声杂得很。
李顺压低声音，“姐夫哥子，这地方跟个小市集似的。”
王小波没接话，谨慎地拿眼睛扫了两圈。他看的是哪家店有两个门，哪家店后头挨着野地，哪家店门口的人少。
“那家。”他朝东头一家邸店抬了抬下巴。
那店门面不大，前门临街，侧边挨着条窄巷，后墙外头是片菜地，此时已经荒了。
五个人走过去。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正坐在柜后头拨算盘。
见人进来，他把算盘一推，上下打量了几眼，脸上堆起了笑意，“五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王小波上前几步，嘴角抽了抽，“这个时辰了，自然是住店。”
掌柜的脸上笑意不改，却是伸出手来，“客官从哪来，往哪去？”
李顺瞥了他一眼，挤上前道，“川西来的，贩茶回去。”
“哦，川西来的。”掌柜的点点头，从柜下摸出本簿子，“路引带了没有？小店得登个记，官府查得紧。”
王小波从怀里摸出路引，双手递过去。掌柜的接过来，凑到灯下看，一边看一边念，“川西青城县，茶商，王小波，李顺……”
掌柜的把路引放下，拿指头在上头点了点，“川西青城县，茶商。几位是一路贩茶过来的？”
“不错。”
“哦。”掌柜的应了一声又问，“茶引呢？”
王小波把茶引递过去。
掌柜的接过来，凑到灯下，一张一张对着看，看完了把茶引搁在路引旁边，“货呢？”
李顺听得有些不耐烦，“掌柜的，方才不是说了嘛，贩完茶，空手回。”
掌柜的也不恼，连忙拱手赔笑，“客官别多心。小店住的人杂，官府查得紧，小的多问句，免得后头出事。”
他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茶引上写着二百斤细茶，既说贩完了，卖与哪家，可有回执？”
王小波见他问得细，却也不以为怪，路上多是如此，“鄄城东街正店会仙楼。”
“会仙楼，嗯，听说过。”掌柜的点点头，“最后麻烦客官，给示下税钞，这就齐活了。”
王小波把税钞递过去。掌柜的对着灯看了印，又拿指甲刮了刮印边，才把税钞放下。
“行了。”他把簿子合上，“后院有几等房，客官自己挑。通铺大炕，一人五文，自带铺盖，不供热水。这是最便宜的。”
“前院厢房，两人一间，每间二十五文，有铺盖，热水另算。客官要舒坦些，就住这个。”
掌柜的笑着再打量打量几人，“另外后院东厢还有两间上房，一间三十五文。屋子大，有炕有桌，后窗朝菜地夜里不吵。”
李顺一听“后窗朝菜地”，朝王小波看了眼。
王小波会意，“掌柜的，那就后院上房，两间都要。热水怎么算？”
掌柜的笑道，“热水两文一桶，铺盖用店里的。饭食另算，灶上有大饼，有热汤，咸菜一文一碟。大饼一张两文，热汤一盆三文。”
“送房里，加一文跑腿钱。客官要吃细的，出门左拐第三家，有汤饼、馎饦、肉食，要酒隔壁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