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咖啡馆二楼。
李寻的第一笔，是一条直线，从纸面左上角斜切下来，角度不大，大概二十度。
线的起笔重，收笔轻。
然后是第二条线，平行，间距不到一厘米。
第三条。
三条线并排，构成一条带子。
他的手速开始加快。
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线条之间开始出现交叉。
一条垂直的线切过三条平行线，紧接着是一条弧线，从左上角绕过平行线的顶部，再往下收。
弧线的弧度很饱满，像一滴水从边缘开始膨胀，然后收紧。
李寻停了一下。
他把铅笔举到眼前，拇指按了两下笔尾，铅芯又伸出来一截。
他没有看自己的手，眼睛还盯着纸面上已经画出来的线条。
弧线收尾的地方，他又加了一笔。
这次是从弧线底部往下延伸的一条直线，很短，大概两厘米。
然后在直线的末端加了一个菱形，不是标准的菱形，上下两个角被拉长，左右两个角被压缩，整体往纵向拉伸。
八角形的一半。
李寻把铅笔换到左手，用右手小指的指腹在纸上抹了一下，把一条线的边缘蹭出一层浅浅的灰色。石墨在纸面上化开，像影子。
“Bonjour，Rhine。”
李寻抬头。
是站在二楼楼梯口的阿兰。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些食物，阿兰的脚步很轻，但他走过来的时候，木地板还是发出了一下吱嘎声。
二楼的木质结构太老了，1887年的房子，地板每一块都有记忆。
“谢谢，Alain。”李寻把笔放在速写本旁边。
阿兰把餐盘推到桌角，气泡水放在杯子右边，间距保持一致。
“画什么？”
“一些配饰。”
阿兰没有追问，他把托盘夹在腋下，看了一眼窗外。
“对面今天人不少。”
“双叟吗？”
“刚才有个摄影师在门口拍那两尊清朝木雕，拍了十分钟，老板让服务员出去请他进来喝咖啡，他拒绝了，说光刚好。”阿兰说着笑了一下。
李寻也点头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阿兰转身走了，步伐和他来的时候一样轻。
李寻端起浓缩杯，杯壁还有点烫，陶瓷薄，咖啡的香气从杯口升上来，带着焦糖和黑巧克力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处。
然后重新拿起铅笔。
纸面上那些线条已经有了雏形。
三条平行线构成的带子，一条弧线从顶部绕过，弧线底部垂下一颗八角形的一半。
李寻用铅笔的侧面在平行线上方轻轻扫过，画出阴影，带子立刻从纸面上凸起来，像一个金属环箍住了什么东西。
他在弧线的外侧又加了一排点。
每个点都只有铅芯尖那么大，但排列得很精准，三十一个点，从弧线的起点排到终点，间距均匀。
钻石镶嵌。密镶工艺。
每一颗钻的直径不超过1.5毫米，镶嵌在十八K白金底座上，金属基座要薄到肉眼几乎看不见，这样光线才能从钻的底部透过，产生悬浮效果。
李寻的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在弧线和带子之间加了一条虚线。
虚线不是连续的，是断开的，每个断点之间的距离相等。
这不是装饰线，是结构线。铰接结构。弧线部分可以打开，像一枚胸针的背面。
然后在弧线底部、菱形下方，他又画了一个水滴形。
水滴形很大，大概占整个构图的三分之一。他从水滴的顶部开始画轮廓线，笔尖移动得很慢，在水滴最饱满的地方，弧线往外凸了一些。
这是关键。
标准水滴形切割的宝石，长宽比是1.5:1，但李寻画的这个比例大概是1.35:1。
稍微偏矮，这样水滴的腹部会更饱满，在光线下的火彩会更集中。
这种切割在钻石行业叫“briolette”，但传统的briolette是立体切割，他画的这个是正面视角，正面视角下，水滴的弧线每一条都是曲线方程。
……
十分钟后。
李寻放下铅笔，端起浓缩杯又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把速写本往左边转了十五度，纸张和光线的角度变了，石墨的反射也跟着变了。
那些线条看上去像是浮在纸面上。
李寻盯着画看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翻过这一页。
新的一页是空白的。
这次他没有立刻下笔，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放在速写本旁边，右手的铅笔横在指关节上，食指和中指夹着笔身。
ETERNAL N°5（永恒N°5）珠宝系列，这是他为自己明年的大秀准备的配饰方案。
现实里的ETERNAL N°5是香奈儿致敬N°5香水诞生100周年推出的顶级珠宝系列，也是品牌史上首个以香水为灵感的高珠系列。
它并非简单贴牌，而是用珠宝语言——钻石、宝石、工艺去“翻译”香水的灵魂。
这个系列诞生于2021年，为纪念N°5诞生百年而发布，李寻现在直接借鉴了过来。
……
他在八角形下方继续画。
同心圆的外圈上，他加了一层结构，一条弧线，从戒指的左侧绕过八角形的底部，延伸到右侧。弧线和戒指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缝隙。
这是“瓶盖”结构。
准确地说，是N°5香水瓶盖和瓶身之间的那个接口。
瓶盖套在瓶身上，交接处有一条金属环带。李寻把这条环带放大了，让它变成戒指的第二个圈层。
这个圈层可以旋转，旋转的时候会带动八角形宝石的角度变化，这样戒指从正面看和从侧面看呈现出不同的光影结构。
李寻在这条旋转环带上开始画钻石。
微型钻石，直径不超过两毫米，他画得很细致，每颗钻的台面是一个小圆圈，周围的刻面用短线表示。
八颗钻排列在环带的正面，每颗之间的间距是一致的。
然后他在环带的内侧加了一行字。
字很小，他用铅笔的侧面写，线条很细：E T E R N A L。
字母每个都是大写，字体衬线比标准比例拉长了百分之二十，字母之间的间距也拉宽了。
这样读起来会有一种停顿感，每个字母都是独立的。
E-T-E-R-N-A-L。
永恒。
李寻把铅笔搁下，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头上炸开，碳酸的刺激让他的注意力重新聚焦。
他翻回上一页，看了看刚才画的那枚胸针。胸针的水滴形钻石下垂的角度和他第一次画的时候相比，往右偏了大概两度。
他拿起铅笔，在水滴的根部加了一个微小的铰接点，让水滴可以左右摆动。
摆动幅度不需要大，正负五度就足够，佩戴者走路的时候，水滴会随着身体的节奏晃动，光在钻石内部的反射角度不断变化，火彩会跟着闪烁。
李寻又翻回戒指那页。
他在戒指的左侧空白处开始写字。
永恒N°5。
字写得很小，笔画干净利落。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写第二行：戒指，开口式，可旋转双环结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