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物理学报》和《数学年刊B辑》？”
冷远峰沉吟一声，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王成民坐在对面，继续讲着具体情况：
“《数学物理学报》偏向于方程和应用，这篇论文里面有不少微分方程和边界扰动的东西，投过去，编辑部那边应该问题不大。”
“《数学年刊B辑》，你也知道的，虽然是B辑，但名气依旧很响，所以竞争也很大，审稿这方面比较严格，返修起来会比较麻烦。”
“这俩都是咱们国内的二区期刊……你知道的。”
听到这，冷远峰揉了揉眉心。
王成民再次说道：
“按理说，以这篇论文的质量，投这两个都没事，但这不是人家催得紧吗？想尽快发出去，然后就开始推进积极分子流程。”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
还是那句话，什么科研成果，什么学术价值，什么论文影响力，在林枫那里恐怕都没有“能不能尽快RD”来得重要。
冷远峰思考了半晌，最终说道：
“那这样吧，就选《数学物理学报》吧，我正好认识那边的编辑，后面要真有什么问题了，也能问问，而且，速度还能再快一点。”
两人就这样决定了下来。
王成民刚要点头，但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推门而入，边走边说道：
“不是，你们两个选什么《数学物理学报》，这国内的期刊有什么意义？要发刊就发点好的啊！”
看到来人，冷远峰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谢老！”
“谢老！”
“谢老，您怎么来了？”
只见来人头发花白，一身唐装，手里还拿着一个掉了色的保温杯。
他正是江师数院太上长老，哦，不，名誉院长——谢永松。
早些年，谢永松在国内数学界很有分量，曾在中科大当过教授，做出过不少科研成果，后来年纪大了，退休了，便回到了老家江阳市。
江阳师范为了增强自身科研能力，提高学术水平，听到这个消息后，校长带着数院院长，两人亲自来到对方家里帮着做家务，又种了种菜园，这才把对方打动，返聘到了江阳师范，担任数院名誉院长。
直到今天，数院院长还会时不时去这位谢老家里帮着种种菜园、做做家务。
也因此，整个数院，所有人都很敬重这位谢老，没一个人敢在对方面前摆架子。
哪怕挨了骂，也要听着，不能反驳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谢永松可以直接推开冷远峰办公室的门，他的到来，根本不用敲门。
谢永松摆了摆手，示意了下。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便径直来到了桌前，一把拿起了那篇纸质版论文。
“我刚从门口路过，就听见你们两个在里面选期刊。”
“选来选去，选了两个国内的，我都不知道你们两个在想什么？”
“国外是没有期刊吗？胆子怎么这么小？”
边拿边训着两人。
两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不过，谢永松并没有理会他俩，而是专心看起了论文。
“《基于微扰补偿的奇异边界解选支优化研究》？”
“这题目倒是有点意思。”
他像是来了兴致，说完便翻开了第一页。
因为之前林枫交上来的时候就没写作者名，王成民昨天改的时候也忘记了这件事，所以一翻开便是正文。
冷、王两人看到对方在看论文，也不说话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了翻页声。
谢永松看得很是仔细，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下来，在某段推导旁边用指甲点一下。
“这里的延迟解族，拼接点可导性，验证过没有？”
王成民赶忙回道：
“验证过，后面第三节有完整证明。”
谢永松继续翻了起来，过了一两分钟，又停了下来。
“右端补偿扰动这里，ψ(0)=0和ψ(0)不等于0，为什么分这么细？”
王成民回道：
“因为零解保留与否，直接影响选支机制。”
“扰动项在零点不为零时，零解被破坏，等于零时，零解还在，但离开速度和稳定结构会变。”
谢永松微微点了点头。
“没错，这个分法是对的。”
他再往后看去。
“这些例子都算过吗？”
“算过。”
“数值是不是正确的？”
“是正确的。”
“推导过程呢？有没有仔细核对过？”
说着，谢永松抬起了头，看向了冷远峰，显然是想让后者回答。
冷远峰赶忙说道：
“谢老，这篇论文里面的证明推导我们都仔细核对过，逻辑上没有什么硬伤。”
“挺正确的，也很完整。”
听到这，谢永松翻页的速度变得快了起来。
又过了十来分钟，他把整篇论文往桌上一扣，开口说道：
“别发什么《数学物理学报》了，还有那什么《数学年刊B辑》也别考虑了。”
“国内的期刊一律都别发了，没什么影响力的。”
冷远峰一愣。
“谢老，那您的意思是……”
只听谢永松高声说道：
“要发，就发国外的《偏微分方程通讯》！”
“《偏微分方程通讯》？”
王成民一怔。
“谢老，您说的是Communications in Partial Differential Equations？”
“废话。”
谢永松瞥了他一眼。
“还有第二个《偏微分方程通讯》？”
《偏微分方程通讯》，即CPDE，虽是二区，但却是国际偏微分方程领域的顶刊之一，审稿标准相当严苛，年收录论文极少，录用门槛极高，曾刊载过诸多偏微分方程相关的里程碑式的科研成果，学术含金量远超国内一般二区期刊，甚至某些一区都不如它。
王成民沉默了。
冷远峰也面露难色。
看到两人如此反应，谢永松感到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你们两个觉得过不了稿？”
“这篇论文内容我看完了，写的很有创新点，水平很高。”
“投CPDE绝对没有问题的！”
“你俩在害怕什么呢？”
冷、王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苦涩。
他俩根本不是害怕，而是因为……着急！
最终，还是冷远峰开口说道：
“谢老，您选的这个期刊确实不错，影响力也高，而且论文内容也很合适。”
“但就是，国外期刊审稿周期太长了。”
“而且咱们跟那边的编辑也没什么关系，万一将来打回来修改补充了，这时间可全都耽误了。”
谢永松眉头一皱。
“我感觉你怎么这么着急啊？”
“这种科研成果，能拿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们两个在数院待了这么多年，应该很清楚的，一篇能拿得出手的论文比十篇水文都管用。”
“要是这篇论文能发CPDE，咱们数院今年科研成果至少有个底儿，不至于那么难看！”
虽然是返聘回来的，但谢永松也知道，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提升数院科研水平的。
冷远峰两人又不吭声了。
这下，谢永松疑惑极了。
“怎么？你们两个等不起啊？”
“都花时间做到这个份儿上了，等个审稿等不了了？”
冷远峰两人对视了一眼，沉默半晌，最后，还是冷远峰苦笑了下，准备摊牌了：
“谢老，其实不是我们等不起。”
“而是这篇论文的作者等不起。”
谢永松眉头紧皱，像是来了火气。
不过，因为论文上没写作者，还以为是数院哪个教授写的。
当即说道：
“来来来，你们说，这是谁弄出来的，让他直接过来找我，我偏要和他说个一二三。”
“搞科研这么心急，干什么！”
听到这话，两人又沉默了。
直到王成民开口说道：
“谢老，不瞒您说，这其实是我一个学生写的。”
“你的……”
谢永松刚想说什么，但猛地一震，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说这是你学生写的？”
“你在里面参与了多少？”
王成民摇了摇头。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谢永松一惊。
“也就是说，这整篇论文都是你学生一个人自己完成的？”
王成民点了点头。
冷远峰也是一样。
谢永松这下更惊了。
“真的？那他用了多长时间？”
王成民犹豫了下，这才说道：
“……满打满算，五天不到。”
“多少？”
谢永松声音猛地拔高。
王成民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五天不到。”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谢永松看了眼论文，又抬头看了看王成民。
“这篇论文，你给我说五天？”
“真的，谢老，我们没有骗您！”
王成民也露出了一抹苦笑。
谢永松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学校了。
不是在江阳师范，而是去水木燕大访问去了。
半天，才回过神来。
“那你这学生今年研几啊？有没有兴趣读博啊？我可以给他写封介绍信。”
王成民又摇了摇头。
“谢老，别说读博了，他连研究生都不是，他就是个本科生，而且，还是大一。”
这话一出，谢永松彻底惊呆了！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在听完林枫所有情况后，才继续说道：
“你们说的，是真的？”
哪怕听完了，他还是不敢相信。
手握SCI一区方向！
写出SCI二区论文！
二十分钟写完正大学生七十分钟写完的卷子，并且全对！
每一件事，在他听来，其实都很正常。
因为他之前在中科大，也见过几个天赋异禀的数学天才。
但……
这里是江阳师范！
他老家的小二本！
二本出了个真天才？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在听到冷远峰肯定的回答后，整个人都愣了快有十分钟。
最后，回过神来，问道：
“也就是说，你们为了让他搞科研，弄了个‘考公绿色通道’？”
“他之所以这么着急发这篇论文，只是为了想尽快成为RD积极分子？”
“是这样吗？”
冷远峰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谢永松更疑惑了。
一个天才，一个数学天才，不想着走科研路，反而一心想考公？
这合理吗？
“我能和他谈谈吗？”
冷远峰咳嗽了一声，有点尴尬。
“谢老，我们对这个孩子还是有些了解的。”
“您找他谈话，他可能觉得这是在耽误他备考考公。”
“所以……恐怕不太行。”
谢永松噎住了。
返聘这两年，他在数院宛如“太上长老”，他想找人谈话，还没人拒绝过他，甚至还会非常主动的找他，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冷远峰如此回答。
“你们确定？”
“我跟他谈话，他会觉得耽误他考公？”
冷远峰点了点头。
“基本就是这样。”
谢永松盯着两人看了半天。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许多千奇百怪的学生。
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一心只想考公的数学天才。
想到这，他又拿起了那篇论文，翻了几页，越看，越是觉得可惜。
这东西要是发到国内期刊上，也确实能发，但就是太亏了。
一篇好的论文投到合适的期刊，产生的影响力完全不同。
尤其是这篇论文。
边界微扰、奇异解、选支机制……这几个东西一旦串起来，真正做偏微分方程的肯定会为之动容。
也因此，只有投CPDE，才能对得起这个内容。
看了片刻，谢永松抬起了头。
“那这篇论文呢？真就非要发到国内？”
冷、王两人都没开口。
其实他们两个也想像谢永松说的那样，直接发到国外。
哪怕退改补充什么的，都不怕。
但关键是，林枫不一定同意啊。
看到两人如此反应，谢永松着急的都要上火了。
“这样，你们两个，谁把手机按开，给他打个电话，我来给他说。”
听到这，冷远峰并没拒绝，拿出手机，找到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存的林枫的号码，拨了过去，并且打开了外放。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还没等他开口，林枫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冷院长，是论文投出去了吗？”
“如果投出去了，什么时候能发出来啊？”
“RD积极分子什么时候能给我啊？”
“我听其他院说秋期的团推优工作已经开始了。”
“要是这次错过了，下次是不是就要到明年春天了？”
冷远峰拿着手机，看了谢永松一眼，他的意思很明显。
您都听到了吧？
现在相信了吧？
谢永松也懵了。
刚才他还觉得冷远峰两人说的有点夸张了。
但现在一听，这竟然是真的？
投论文了不先问投的是哪家，也不问影响因子多少，什么时候能发表出来，先问RD积极分子什么时候给。
听的都让他有点头疼了。
冷远峰干咳乐一声。
“林枫啊，论文的事，我们正在讨论。”
“不过现在谢老也在，他想跟你聊聊。”
“谢老？”
林枫顿了顿。
“哪位谢老？”
谢永松把手机接了过去。
“林枫同学，你好，我是谢永松。”
“是咱们数院的名誉院长，以前在中科大也带过学生。”
对于这位名誉院长，林枫倒是听说过。
“谢老师好。”
谢永松听到这个称呼，心情稍微好了点，这个学生还挺有礼貌的。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
“林枫同学，我刚看了你的那篇《基于微扰补偿的奇异边界解选支优化研究》，写的还是很不错的。”
“尤其是里面关于右端扰动和零解保留那部分，处理的很是详细，后面给的那几个例子也都能支撑结论。”
“所以我觉得，这篇论文就不要在国内投了。”
“我建议直接投Communications in Partial Differential Equations。”
“也就是《偏微分方程通讯》。”
“这个期刊更适合你的论文。”
“影响力也更高，对你以后做科研、申请项目、保研、读博，都有帮助。”
林枫没有立马回答，过了几秒，这才问道：
“那……谢老师，这个期刊审稿快吗？”
谢永松一愣，他没想到，还真让冷远峰两人说中了。
“国外期刊嘛，肯定不会特别快的。”
林枫又问道：
“那大概多久呀？”
“这个不好说……顺利的话，几个月，如果中间要返修的话，时间会再长一点。”
电话那头又没声音了。
办公室里，冷远峰已经苦笑连连，王成民也是一样，表情复杂。
下一秒，林枫果然开口说道：
“谢老师，那我想问一下，如果投这个期刊的话，积极分子能不能先给我呀？”
“……”
办公室三人都沉默了。
谢永松真没想到，林枫还真是这样。
终于，他开口了，看着冷远峰问道：
“能不能先给？”
冷远峰面露古怪，看来这谢老是要妥协了呀。
他回道：
“谢老，因为是昨天才确定的，我这边还没来得及去跟学院行政那边沟通。”
“能给肯定是能给的，但至少需要等几天，不过，问题不大，主要还是需要时间……”
还没等他说完，林枫便打断了他：
“冷院长，那有没有什么更快的办法？”
“我怕错过了秋期这批，要等到明年春天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
对于这，冷远峰有些为难。
他确实答应了，也确实会办这件事，但流程什么的，也确实需要一点时间。
但也就在这时，谢永松开口了：
“林枫同学，我再确认一遍，只要能现在就给你RD积极分子，是不是就可以把这篇论文发到国外了？”
“对！”
林枫回道。
“好！”
谢永松高声一喝，把冷远峰的手机还了回去，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随即，翻出一个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没几下就接通了。
“谢老？您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对面很是客气。
谢永松开门见山道：
“小廖，我问你个事。”
这个称呼一出，冷远峰眼皮跟着一跳。
整个学校姓廖的领导，恐怕也只有江阳师范现任校长——廖天逸了。
这位，可是ZT级高校一把手。
结果，到了谢永松这儿，还是小廖。
“谢老，您说。”
“我现在想给一个大一的学生办个RD积极分子，你能不能办？”
对面顿了下。
“谢老，您都开口了，当然能办……”
不等他说完，谢永松便直接打断了他：
“行，那你给数院的领导班子说下，今天就安排到位。”
“对了……”
“这个学生叫林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