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正院里，午后的日头从窗棂斜照进来。
赵氏坐在榻上，手边一盏新砌的茶还冒着热气。
何姨娘坐在下首，今日一身素锦的褙子，笑意里带了几分得意：“夫人，玲娘翻了年，也十四了。”
沈夫人抬眼看了看她：“嗯。”
“我想着咱们沈家如今也不差，玲娘虽是庶出，到底也是老爷的女儿，琴棋书画也都学过，若是嫁得太低，未免委屈了孩子。”
沈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你想给玲娘寻什么样的人家？”
何姨娘斟酌了一下，说道：“自然是官宦人家。”
沈夫人没接话。
何姨娘见她没反驳，胆子便又大了些：“妾身听说，礼部和工部里，有几位年轻的官员，玲娘若是能嫁这样的人家，也算是给沈家添一门好姻亲。”
沈夫人笑了起来：“你倒是替玲娘想得长远。”
何姨娘忙道：“妾身也是为了孩子。”
“我知道。”
沈夫人把茶盏放回案几上：“所以这些年，你的几个孩子，我何曾亏待过？”
何姨娘一怔。
沈夫人看着她，温和说道：“玉姐儿的针线，是府里请的绣娘教的，玲娘读书识字，也一直没断过。
你们母女仨每季的衣料、首饰，我也从未少过。”
“夫人待妾身和孩子的恩，妾身自然记得。”
“记得便好。”沈夫人点了点头：“所以今日有句话，我也要与你说明白。”
何姨娘脸上的笑容收起来了。
沈夫人道：“玲娘的婚事，不是你可以做主的。
她是沈家的女儿。
她嫁出去后，夫婿姓什么，做什么官，沈家都要跟着沾光或者担责。
她嫁得好，是她的福气，也是沈家的脸面。
可若只是盯着一个‘官宦人家’，反倒容易误了她。”
何姨娘张了张嘴，“夫人，妾身不是那个意思..”
沈夫人抬手：“你是不是那个意思，我心里明白。
如今新科进士中，有不少出挑的人。
老爷已经相中了一个。”
何姨娘猛地抬头。
沈夫人继续道：“二甲第八名，姓陈，江南人氏。”
何姨娘愣住，她原本以为沈家要挑，不是一甲前三，那就肯定是二甲前五吧，又或者是那些背后有大靠山的。
可怎么只是个二甲第八名。
何姨娘迟疑道：“只是二甲第八名？”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二甲第八名，也是进士。虽是寒门出身，无甚根基，但年纪合适，而且正因无根基，他若要在朝中立足，反倒需要一个稳妥的姻亲。
陈父早亡，母亲守节将陈恭养大，此人文章好，性情稳，待人有礼。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根基。”
沈夫人再次强调了这一点。
“这样的人，若沈家愿意伸一把手，他自然会记得沈家的情，玲娘嫁过去，虽说一开始没有高官显爵，可只要整个人争气，往后的路未必走不到高处。
还有，他没有那些豪门子弟的复杂姻亲。”
这番话说完，何姨娘终于听懂了。
沈家是要找一个现在不起眼，将来可用的棋子。
沈家把一个女儿嫁给寒门进士，陈家欠沈家一个人情，陈恭日后入馆、外放、升迁，这门亲事会随着他的仕途越来越值钱。
反过来，若真找了一个如今便是高官之子的年轻人，沈家固然得了一时风光，可人家背后本就有家族、姻亲、靠山，沈家未必能从中得到额外的东西。
沈夫人看着何姨娘，缓缓道：“你是玲娘的生母，舍不得女儿，我理解。
可你若真疼她，就不能只盯着今日。
高官家的女婿听起来好听，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人家家里本就有几门显赫亲戚，为什么要娶我们沈家的庶女？”
何姨娘顿时哑然，低下了头。
沈夫人也没有羞辱她，只是说了事实。
“沈家如今的名声，是靠月娘在宫里得来的，也有家里几个孩子一步一步挣出来的功劳。
玲娘虽是庶出，也是沈家的女儿，我自然希望她嫁得好，日后夫君待她也好。
但这个好，不是让她去给高门大户攀附，也不是看别人家官位高，便巴巴将女儿送过去。”
沈夫人语气又冷了一些：“我要的是一门能让玲娘站稳脚跟，也能让沈家得益的亲事。”
何姨娘不敢再反驳，只是低声道：“那陈家..夫人已经见过了？”
“人我没见，可沈家打听过。
陈恭如今住在贡院附近的会馆里，身边只有一个老仆，他中进士后，有不少人家去问过，他没有急着应。”
“为什么？”
沈夫人叹气道：“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家底，他自然也想找一门能让自己安心读书做官的亲事。”
“若玲娘嫁过去..”
沈夫人知道她想说什么，立马道：“她是沈家的女儿，嫁妆一样不会少。”
何姨娘知道夫人的意思，不会因为女儿是庶出，就让她低嫁，恰巧相反，夫人也是希望玲娘嫁个良人。
“夫人，妾身明白了。”
沈夫人点点头：“还有一件事，以后外头若有人问玲娘的事，你只管说由我和老爷安排，不得私下答应任何人，更不要让媒人拿着玲娘的名帖，到处去试探那些所谓的高官之家。”
何姨娘咽了咽唾沫，连忙道：“是。”
沈夫人这才重新端起茶盏：“回去吧。”
何姨娘起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沈末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门房刚迎上来：“老爷，夫人在书房等您。”
沈末点点头，将外头的大氅解下来交给小厮，直接去了书房。
书房的案上摆了一盏热茶，还有一碟刚出锅的酥饼。
沈末坐下来，喝了口热茶：“何氏来过了？”
“嗯。”
沈末笑了笑：“她院里的丫鬟，方才在门房转悠了两圈，见我就躲起来。”
沈夫人立马笑了：“也罢。”
她便将今日说的，都跟丈夫说了。
沈末听完，放下茶盏：“天下做母亲的，哪个不想女儿高嫁，只是她目光短浅，只看到官位，没看到后头的人。”
沈夫人给他添了茶，问道：“陈恭这个人，打听得怎样了？”
沈末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陈恭，进士二甲第八，寒门，父早亡，母亲守寡抚养成人。
乡试、会试名次皆不低，平日交游不广，却与同年相处和睦，文章稳健，尤其擅长经义策论。
为人谨慎，未曾听闻有纳妾、嫖赌、争斗等恶行。
沈夫人看到最后，问道：“这些都是真的？”
沈末点点头。
“授官的事情呢？”
“还没定。”
“这才是最要紧的。”
沈末抿了口茶：“新科进士最值钱的时候，不是做了几年官以后，恰恰是现在。
刚刚入仕，身上没有旧党旧亲，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也没什么人情债，这样的人，最干净。
也最容易被人盯上。”
沈夫人点头：“老爷果然有远见。”
“沈家若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扶他一把，这份情，少说也得记几十年了。”
沈夫人问道：“所以您说，这门亲事可以定下来？”
“对，应该尽快定下来。一个二甲第八名的寒门进士，今年看来不过如此，可十年后，他若能外放历练完回京，便是朝中重臣。
即便没有机缘，他只要肯做事，二十年后，也会是一方知州、转运使之流。
到那时候，玲娘是他的原配夫人，沈家便多了一门实实在在的姻亲。”
沈夫人也喝了口茶，“要不让玲娘先见见？不能叫她什么都不知道，便嫁过人。
当年梦娘的事…”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想起当年沈梦头婚嫁的那个纨绔，都不禁各自叹气，幸好后头得了谭家三公子的眼，沈梦才有了今日。
沈末说道：“此事越快越好。新科进士如今正是各家争抢的时候，沈家若慢了一步，陈家很快就被别人先定下来了。”
沈夫人随即点头：“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吧。”
沈末笑了：“夫人想得周到，人穷的时候，最看重的便是脸面。
我们第一步做的，就是不能让他觉得自己低人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