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将军府的危机仍在推演,无人知晓,在凡人看不见的至高神域之内,另一番景象正在悄然上演。
方才所有被进阶黑雾瞬间吞噬、本该尸骨无存的苏家暗卫,并未真正消亡。
在玉佩内封存的曦之神力触发的刹那,所有濒临魂飞魄散的躯体与残魂,尽数被一股温和却绝对霸道的神力拉扯、引渡,直接脱离人间浊地,落入了真正的神域之中。
偌大空灵、浩渺苍茫的神域殿角,数十名苏家暗卫尽数蜷缩在角落,人人身躯微颤、背脊发凉,看似瑟瑟发抖,却并非因为畏惧曦。
苏家世代奉神,祖训代代相传。
苏家最深密的密室之中,常年悬挂着曦的神明画像,代代祭拜、岁岁留存。
所有苏家嫡系、内层暗卫自幼便见过祂的神容,深知这位庇护苏家万古的至高神明,人形清绝通透、温和静定。
唯独常年在外奔走的苏妙灵与苏恩,少有涉足祖地密室,只见过前厅正中那三尊肃穆石像,从未见过真正的神颜。
这群暗卫颤抖,从来不是惧神。
是后怕。
方才人间蚀神瘴进阶异变、血雾喷溅、骨肉消融的画面,死死刻在神魂深处。
那是一种无声无息、无解无逃,连挣扎资格都不会给你的灭绝之灾。
若非玉佩骤然发光、神力兜底引渡,他们此刻早已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连轮回残息都不会剩下。
劫后余生,惊魂未定,人人四肢发软,心底只剩彻骨寒意。
神域中央,并未出现曦的本体。
祂本体太过浩瀚磅礴,撑起整片神域天道,神威浩瀚如星海洪流,一旦现世,凡人神魂瞬间便会被浩瀚神压碾碎。
哪怕是此刻残魂被引渡神域、得神息庇护的暗卫,也承受不住祂真身万分之一的气场。
故而祂只凝出一缕清浅神识,悬于神域虚空,静默看着角落里那群侥幸存活的人类。
祂素来厌弃世间凡人、厌弃人间纷争、厌弃红尘百态。
可唯独苏家,例外。
本就是祂亲手创造、亲手种下的人间道统。
这一族的血脉、风骨、初心、世代坚守,皆源自祂最初一缕神念。
祂厌世人,却护自己亲手所创的族裔,天经地义。
也正是这份渊源,让苏家千百年来始终有神明暗佑、逢凶化吉。
而此刻,真正震撼所有暗卫心神的,是四周缓缓游走、静默伫立的神域真神。
他们自幼拜神、习神史、守神规,一直以为神明纵使超凡,也大多端庄规整、仪态庄严,如同祖地三尊石像、如同曦的画像那般趋近人形。
可亲眼所见,才知人间流传的神貌,不过是神明刻意收敛后的假象。
神域万神,样貌诡谲离奇,荒诞得超乎人想象极限。
不远处虚空,一团纯粹漆黑的雾团沉浮浮动,无面无首,却生有八条修长诡秘的兽足,踏空而行,每一步都荡开细碎黑瘴,正是镇守神域浊渊的雾煞神。
更远处,伫立着类人身形的古神,躯体看似修长规整,可胸膛正中破开一个狰狞大洞,漆黑空洞深处,无数细密软触手足足蔓延而出,轻轻蠕动,摄人心魄。
还有更诡异者——五官彻底颠倒错乱,眉眼倒置朝下,唯独嘴巴横亘在额头正中,下半张脸平整无鼻无口,密密麻麻覆满层层叠叠的幽黑眼瞳,千万眼眸齐齐开合,冷冷扫视神域四方,阴森可怖。
千姿百态,诡谲万状,尽是非人非俗、超脱人间审美与认知的太古神形。
一众暗卫看得心神震颤、哑口无言。
这一刻,他们终于彻底读懂了苏家老一辈代代相传的祖训秘言。
——诸天万神,诡态万千,唯有四尊,最趋近人道。
其一,便是此刻默默护佑他们的曦。祂即便不刻意幻化人形,本相也清隽近人,是天生最贴合人间审美的至高神。
余下三尊,便是苏家祖地大厅之中,世代供奉、受人敬仰的三尊石像。
那三尊石像,正是另外三位常下凡入世、刻意幻化人形的神明。
万千诡异太古神祗之中,唯独这四神,愿意收敛漫天诡相,化作规整人形,行走红尘、俯瞰人间。
神域虚空静谧清冷,一众苏家暗卫尚且心有余悸,缩在角落屏息凝神,不敢妄动半分。
周遭奇形诡相的诸神只是远远观望,虽样貌可怖,却个个安分守礼,无人上前惊扰这群意外入域的凡人。
可下一瞬,一道怪异身影突兀从旁侧黑雾缝隙里窜出。
祂没有面容、没有五官,通体唯独生着一张宽大怪异的嘴,唇瓣狭长,一条猩红长舌垂落,长长曳过膝盖,晃荡摇曳,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祂也无半分下半身,躯干以下是一团翻涌不散的浑浊黑雾,飘来荡去,随性散漫。
显然是神域里最爱顽劣胡闹、无事生非的一位古神。
祂素来以吓唬初入神域的凡人为乐,此刻见一群人类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顿时来了兴致,故意压低气息、张着大嘴凑近,作势要扑吓众人。
苏家暗卫本就刚从蚀神瘴的死劫里死里逃生,神魂尚且紧绷脆弱,哪里见过这般诡谲神相。
瞬间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绷不住沉稳,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一个个抱头缩紧身子,慌乱不已。
就在众人惊惧欲绝的瞬间。
悬在虚空的曦之分身眸光一冷,未曾多余言语,只淡淡抬手。
啪——
无形神力轰然压落。
那方才还张牙舞爪、肆意胡闹的无面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尊神体直接被一巴掌拍飞,狠狠嵌进神域的晶壁高墙之中,纹丝不动,硬生生镶出一个完整的人形凹痕。
清冷淡漠的神音落遍四方,带着不容置喙的护短与冷厉:“别吓唬我的小人。”
晶壁上的无面神僵了许久,才费劲地挣扎蠕动,黑雾翻滚、躯体拆分聚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堪堪从墙缝里挣脱出来,浑身神体松散,一脸委屈巴巴。
祂揉着乱糟糟的黑雾躯体,满心不解地嘟囔:“老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你以前不也总喜欢下凡吓唬这些小小人类吗?”
往日曦冷眼观凡世,闲来无事也爱捉弄凡人、试探人心,从无半点偏袒心软。何时会为一群凡人,对同族出手?
不提还好,一提此事,曦眼底的温度彻底散尽。
祂望着角落尚且惊魂未定的苏家暗卫,语气沉冷,带着怒意:“我耗费神力,破开瘴气裂隙,拼死才把这些人从浊雾吞噬里一个个捞回来。若是被你随便一吓,惊得神魂溃散、残魂湮灭,找不回半点灵息,你自己去恶灵里,替我把人捞回来。”
话音未落,曦分身抬足轻踏。
又是一股磅礴柔劲的神力落下。
刚爬出来的无面神,再度一声不吭,二次被狠狠踹回晶壁之中,再次稳稳镶死。
“记住,这些小人,是用来护我家孩子的。”
短短一句,敲定所有底线。
苏家世代追随、世代庇护苏妙灵,是护祂珍宝的屏障,是祂默许纵容、拼死保全的存在。
谁敢惊扰,便是触祂逆鳞。
无面神再次艰难蠕动、拼凑神体,黑雾一点点归拢,涣散的神躯慢慢复原,总算彻底从晶壁里脱身。
祂不敢再胡闹顽劣,收敛了嬉皮笑脸,语气也郑重几分,顺着曦的话轻声提起一桩尘封许久的神域往事:“你说你的孩子……是目对吧?说起来目是真的执拗。当初奉命勘察那些研究者,最后硬生生把自己彻底留在了凡尘。和同行的那个凡人一同消失在乱世裂隙里,最后世间只余下一桩遗物,落地化作一个孩子。”
那孩子,便是今日的苏妙灵。
虚空沉寂一瞬。
曦通透的神眸凝着远方人间的方向,音色清淡,却藏着千钧沉郁:“她的气息尚在,神魂脉络清晰,足以证明,她还活着,从未陨落。”
这是祂跨越岁月,唯一笃定的执念。
顿了顿,祂话锋一转,冷意复起,字字含锋:“可当初与她同行的那个凡人,踪迹全无,线索尽断。往年数次瘴祸异动,被吞噬的生灵皆有残息残留,唯独那一批,干干净净、销声匿迹。如今这群瘴气邪祟,竟敢肆无忌惮伸手入人间,屠戮我护下的人,搅动凡尘格局。”
无面神闻言彻底正色:“地底裂隙的污秽醒了,蚀神瘴彻底进阶,它们,是故意的。”
曦望着角落安然存活、得祂庇佑的苏家暗卫,眸光冷彻万古。
祂厌人间众生,不屑红尘纷扰。
但谁敢动祂的人,害祂的孩子,乱祂护下的方寸人间——
纵使诸天浊恶、地底万邪,祂亦会尽数镇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