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日,晚上九点四十分。
W酒店,商务套房2317。
伊莎贝拉把最后一台彭博终端机的电源插上,幽蓝色的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套房的单人床被粗暴地推到角落,上面堆满了成箱的财务报表。巨大的书桌上并排架起两台显示器,像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战地指挥所。
没有拉窗帘。窗外,是曼哈顿中城璀璨的夜景。无数温暖的灯火里,千万个普通人正在吃饭、看剧、安睡,对即将席卷整个华尔街的金融海啸一无所知。
陆泽静静地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酒店冰箱里随便拿的廉价威士忌。
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凝视深渊的冷酷雕塑。
“如果你是理查德,你会做什么。“
陆泽轻声,似乎在询问伊莎贝尔,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伊莎贝尔愣了愣,然后思考了一下。
“我们在做空贝尔斯登…所以他会做多,稳定股价?”
陆泽转身看了伊莎贝尔一眼,没有说话。
伊莎贝尔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蠢话,脸因为羞耻微微涨红——贝尔斯登是个庞然大物。
即使理查德是高盛副总裁,能做的也极其有限。
用真金白银去填无异于螳臂当车。
“信息。信息的传播。”
陆泽没有回头,也没有继续解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拿公司账户,在隔壁开一间房。接下来三天,你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
伊莎贝拉愣住:“三天?”
“因为我需要时间。”陆泽转过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必须在贝尔斯登这座庞然大物身上,在理查德那个蠢货之前,找出一道裂缝。”
陆泽走到书桌前坐下,双手覆上键盘。
彭博终端的光,勾勒出陆泽锋利的下颌线。
屏幕上,是贝尔斯登旗下对冲基金的内部机构投资人名单。
这是贝尔斯登的底裤,也是他们在华尔街立足的命脉——187个顶级金主。
加州公务员养老基金、纽约州退休基金、巴克莱银行、各大名校捐赠基金……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几十上百亿美金的滔天财富。
想搞垮贝尔斯登,就必须让这些金主恐慌撤资,形成挤兑。
陆泽的眼神冷硬如铁,点开空白表格,开始挥出他的第一刀。
第一刀:斩断体量不符者。
低于1亿美金的持仓,全撤了也只当是在给贝尔斯登挠痒痒,没用;
高于5亿美金的巨头,背后牵扯极其复杂的政治考量和董事会博弈,动作太慢,也没用。
他需要的,是能一击毙命,且跑得够快的。
目标锁定在:1.5亿到4亿美金区间。
敲击回车,187个名单瞬间腰斩,只剩55个。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伊莎贝拉端着两杯黑咖啡走进来。
“查一查这55家机构的风控主管。”陆泽头也不抬,直接甩过去一张单子,
“我要他们所有的底细——学历、履历、性格,甚至公开演讲记录。”
伊莎贝拉二话不说,转身回房敲击键盘。
凌晨两点,23份精简后的背景报告摆在了陆泽面前。
陆泽的目光一扫而过,开始挥出第二刀:斩断拖泥带水者。
学者出身的,喜欢观望,死守理论?剔除。
华尔街老油条,跟高盛、贝尔斯登有千丝万缕人情往来的?剔除。
只留下那些精算师出身、在保险行业干了半辈子、性格极度保守、把风险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古董”。
55个名字,只剩7个。
凌晨三点半,陆泽点燃一根高希霸雪茄,看着窗外深邃的夜色,挥出第三刀:斩断关系户。
伊莎贝拉调出了这7家机构与高盛的暗网关系图。
凡是和高盛有深度利益绑定的,统统划掉。因为一旦有风吹草动,理查德那个老狐狸只需要一个越洋电话,就能稳住他们。
7个名字,只剩3个。
清晨五点。
曼哈顿街头已经隐隐传来环卫清扫车的声音。
陆泽盯着最后的三个名字,挥出了最致命的第四刀:斩断官僚主义。
他需要一个拥有“绝对独裁权”的风控官。如果撤资需要向董事会打报告、等三层审批,黄花菜都凉了。
鼠标在划掉两家冗长的决策机构后,死死定格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整整十秒钟。
【马萨诸塞州市政雇员退休基金】
总资产:42亿美金。
持有贝尔斯登头寸:3.2亿美金。刚好踩在能引发局部地震的临界点!
首席风险官:埃德蒙·哈里曼博士。
三十年保险业老兵,极端保守派。最关键的是,他的履历表里写着极其耀眼的一项特权——紧急风险缓释权!
这意味着,只要他觉得有危险,他可以不需要任何人的签字,一秒钟内直接启动全额清算撤资,事后再向董事会报告!
陆泽顺手查到了这位哈里曼博士去年在年报上写下的一句话:
“在我三十年的从业生涯中,我只明白一个道理:当数据亮起红灯,立刻跑。最致命的错不是跑得太早,而是跑得太晚!”
这简直就是为了陆泽的计划量身定制的完美猎物。
“抓到你了。”
陆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持仓足够痛、性格足够怂、决策足够快、和高盛毫无瓜葛。这条长达数千亿资金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被他生生抠了出来。
天快亮了,深蓝色的晨曦开始涂抹曼哈顿的天际线。
陆泽站起身,整理好那份唯一幸存的目标档案,走到隔壁,敲响了房门。
门开了。伊莎贝拉连外套都没脱,眼底带着熬夜的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我找到了。”陆泽开口,声音里透着熬夜后的沙哑,却有着让人无法直视的锋芒。
“找到什么?”
“那条能撬动雪崩的裂缝。”陆泽把档案丢在桌上。
伊莎贝拉看了一眼腕表,瞳孔猛地一缩:“现在才早上六点?!这么快?”
“比想象的容易。”
伊莎贝拉想了想,“我有个疑问。”
陆泽抬起头,“说。”
“为什么不给所有人...都发一份,让他们意识到贝尔斯登的风险。”
陆泽摇了摇头。
“动作太大了就容易变形。而且,发一份没问题,发一百份就是恶意做空,操纵市场。”
陆泽平静地吩咐,“去楼下便利店,买一份最新出版的《华尔街日报纸质版》,把所有提到贝尔斯登的版面折起来。然后回来睡两个小时。”
“那你呢?”
“那杯温水怎么倒,也需要时间。”
伊莎贝拉愣在原地,看着陆泽转身走回那间幽蓝色的套房。
那个笔挺的背影,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战栗。
“雪崩发生之前,你不需要去推每一片雪花。你只需要找到那条最脆弱的裂缝,往里面倒一杯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