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曼哈顿下城,秘密的保质期通常比不上一杯热星巴克咖啡。
2008年3月11日,星期二,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高盛那份红色机密备忘录下发仅仅过去了十六个小时。
在纽约、伦敦、东京的各大交易室里,彭博终端内置的即时通讯软件(IB)上,无数条加密信息正以光速疯狂穿梭。
“嘿,你听说了吗?GS(高盛)的衍生品柜台今天上午拒接了两个更替的单子。”
“对手方是谁?”
“贝尔斯登。”
“卧槽!真的假的?他们昨天不是刚发公告说有180亿现金吗?”
“谁他妈在乎公告!高盛都不认贝尔斯登的信用了,这说明他们内部认定BSC活不过这个月!快,查查我们手里还有多少BSC的敞口!”
下午两点十五分。
全美乃至全球交易员都在盯着的CNBC财经频道,屏幕下方的黄色突发新闻滚动条突然打出了一行加粗的无来源消息:
【市场传闻:某顶级华尔街投行已暂停接受贝尔斯登发行的抵押品及信用担保。】
没有点名高盛,但所有长着脑子的人都知道“某顶级投行”指的是谁。
反应最直接的是股市。
纽交所的电子交易大厅里,贝尔斯登的盘面原本还维持在62美元左右,苟延残喘。
但这行字幕一出,原本挂在下方托盘的几万手买单,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瞬间撤得干干净净。
买盘真空了。
紧接着,庞大的抛单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砸了下来。
61.50……61.50……60.20……$58.90……
股价的K线图拉出了一根陡峭而刺眼的阴线,直直地插向深渊。
这不再是“技术性调整”,这是真金白银的恐慌踩踏。
……
同一时间。波士顿,马萨诸塞州市政雇员退休基金总部。
首席风险官埃德蒙·哈里曼博士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死死盯着墙上那台播放着CNBC的电视屏幕,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手里握着一部座机听筒。
电话那头,是他的一位在摩根士丹利担任高级合伙人的老朋友。
“埃德蒙,听我说,传闻是真的。”
老朋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高盛的清算台今天上午直接拒绝了三笔以贝尔斯登为对手方的CDS互换交易。他们甚至不再接受任何贝尔斯登的资产作为保证金。赶紧查查你们的盘子,如果有BSC的头寸,立刻砍掉!这艘船要沉了!”
“嘟——嘟——”
对面挂断了电话。
哈里曼缓缓放下听筒,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他没有像年轻交易员那样砸键盘或者破口大骂。作为一个在行业里浸淫了三十年的老派精算师,他的愤怒是极度内敛的,却也是绝对零度下的杀戮。
他缓步走到电脑屏幕前。
屏幕上,依然静静地躺着上周五理查德·克莱曼发给他的那封邮件。
发件人后缀是金光闪闪的“高盛”。
邮件里,这位高盛的副总裁用极其诚恳的专业术语向他保证:贝尔斯登的流动性绝对健康,底层资产稳如泰山,所谓的危机完全是恶意做空者的谣言。
“好……好一个高盛。”
哈里曼博士摘下厚重的老花镜,扔在桌面上,气极反笑。
他活了六十八岁,在一堆数字和风控模型里打滚了半辈子,竟然差点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华尔街精英小丑当成乡下老头给耍了!
高盛在桌子底下毫不留情地给贝尔斯登递刀子,却派了个副总裁在桌面上给他发传单,哄骗他这个握着几万名教师和消防员养老钱的老头子不要撤资!
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让马萨诸塞州的42亿养老金留在船上当肉垫,好掩护他们高盛自己撤退?!
“做梦。”
哈里曼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他重新戴上眼镜,坐回宽大的皮椅里。
双手放在键盘上,熟练地输入了那串长达十六位的最高风控权限密码。
进入基金清算系统。
锁定目标:贝尔斯登稳健结构化信贷基金。
当前持有份额:3.204亿美元。
系统弹出一个红色的确认对话框:
【警告:您正在行使首席风险官紧急风险缓释权,此操作将触发全额强制赎回。是否确认?】
哈里曼没有任何犹豫,干瘦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回车键上。
“啪。”
指令下达。
这3.2亿美元的强制赎回指令,如同化作了一枚实体的穿甲导弹,顺着光纤网络,狠狠地轰进了曼哈顿麦迪逊大道383号——贝尔斯登总部的流动性资金池里。
做完这一切,哈里曼没有停下。
他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大卫。”
哈里曼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任何废话。
电话那头是大卫·罗斯,马萨诸塞州最顶级的金融诉讼律师,也是这支养老基金的外部法律顾问。
“博士?出什么事了?”
“我要你立刻赶到我的办公室。带上你的团队和录音设备。”
哈里曼盯着屏幕上的那封邮件,
“我这里有一份高盛现任副总裁涉嫌利用公司信誉进行重大金融欺诈、误导机构投资者的铁证。”
“高盛的副总裁?”对面的律师语气瞬间变得兴奋而严肃,“博士,你确定吗?”
“我非常确定。不仅如此,我还要你帮我起草一份备忘录,将这件事通报给州议会和SEC的驻地办公室。”
哈里曼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波士顿灰蒙蒙的天空,眼底闪烁着被激怒的猛兽才有的凶光:
“他们既然敢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那我就把他们整条胳膊都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