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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波澜

    2008年7月7日,星期一。

    上午八点十五分。

    远星资本的官方网站上,一份PDF文件被静悄悄地上传到了"投资者通讯"的子页面里。

    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媒体通气,没有提前给任何一家财经媒体打招呼。

    文件的标题极其朴素:

    《关于当前市场环境与远星资本投资立场的公开信》

    署名:陆泽(LanCe Walker),远星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创始人兼首席投资官。

    日期:2008年7月7日。

    文件大小:347KB。

    总共四页。

    在上传的最初十五分钟里,这份文件的下载量是零。

    因为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远星资本的官方网站,平时的日均访问量大约是二十到三十次,绝大部分还是来自谷歌的爬虫机器人。

    上午八点三十二分。

    第一个真正的人类读者出现了。

    那是远星资本法务顾问杰森·沃尔夫的助理。按照伊莎贝拉的指示,她在文件上传后的第一时间,把PDF的链接通过加密邮件,发送给了远星资本在ISDA协议下的五家交易对手方的客户关系主管——高盛、摩根大通、德意志银行、巴克莱和AIG。

    邮件的措辞极其标准化:

    "敬启者:附件为远星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最新发布的投资者公开信。此信已同步发布于我司官方网站。谨供贵司参阅。"

    这是一封看起来完全无害的、例行公事般的客户通讯。

    但它就像一滴落入平静水面的墨水——在最初的几秒钟里,什么都看不出来。然后墨水开始扩散,从一个针尖大的黑点,变成一团越来越大的、无法被忽视的暗色漩涡。

    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高盛。布罗德街200号。四十三层。

    FICC部门的信用衍生品交易台主管凯文·莫里斯,在例行检查客户邮件的时候,看到了那封来自远星资本的通讯。

    他点开了附件。

    扫了一眼标题。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

    他开始读。

    读到第一部分——关于石油——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当前的油价已经显著脱离了基本面能够支撑的合理区间……远星资本目前正在系统性地削减能源多头头寸……"

    凯文·莫里斯在椅子上坐直了。

    远星资本在公开宣布清仓石油多头。

    这不是小事。在过去两个月里,远星在原油市场上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华尔街。那个"杀死贝尔斯登的人在做多石油"的消息,是推动无数跟风资金涌入原油市场的重要情绪因素之一。

    现在,这个人说他在跑。

    如果这个消息传开——

    凯文的手指已经开始动了。他没有继续往下读,而是立刻把这封信的PDF转发给了FICC部门的十二个高级交易员,以及高盛的首席风险官。

    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立刻阅读。"

    上午九点零三分。

    彭博终端。

    在华尔街,彭博终端不仅仅是一个数据工具。它内置的即时通讯系统(IB),是全球金融从业者最常用的实时信息交换平台。每天有数以万计的交易员、分析师和基金经理,通过IB系统传递消息、交换情报、发送研报链接。

    上午九点零三分,一个在高盛信用衍生品台工作的初级交易员,在他的IB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刚看到远星资本发了一封公开信。他们在清仓石油多头。而且……后面关于金融体系的部分,你们自己看吧。链接附上。】

    这条消息被发送到了一个包含三十七名成员的私密群组里。

    三十七个人。

    在接下来的四分钟里,这三十七个人中的至少二十个,把这条消息和那个链接,转发到了他们各自所在的其他群组里。

    那些群组里又有人继续转发。

    从九点零三分到九点十五分。

    十二分钟。

    那份PDF文件的下载链接,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以几何级数的速度,在彭博终端的IB网络里扩散开来。

    上午九点十五分。

    纽约,各大投行的交易大厅。

    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在摩根士丹利的固定收益交易台,一个资深交易员读完了那封信的金融部分,然后一把抓起了桌上的电话,拨给了他在摩根大通的老同学。

    "你看远星的那封信了吗?他在说谁?他说的'商业地产估值被高估了三百到四百亿'是在说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雷曼。"

    "我知道是雷曼。但他没有点名。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可能不止雷曼。"

    在美林证券的风控部门,一个初级分析师把那封信打印出来,走进了他上司的办公室。

    他的上司读完之后,脸色变了。不是因为雷曼——那已经是旧闻了——而是因为那段关于"第三级资产规模超过股东权益"的描述。

    他拿起计算器,调出了美林自己的资产负债表。

    第三级资产占股东权益的比例。

    他算完之后,把计算器翻过来扣在桌上,坐在那里愣了大约十秒钟。

    在花旗集团的研究部门,三个分析师围在一台终端前,逐段逐句地分析那封信的措辞。

    "他说'部分金融机构在其资产负债表上,仍然以接近历史峰值的价格标注商业地产资产'——这是在说雷曼,但也可以是在说我们。"

    "他说'第三级资产规模已经达到了与股东权益相当甚至超出的水平'——这绝对是在说我们。花旗的Level 3比雷曼还高。"

    "他到底在做空谁?他做空的是雷曼,还是整个金融板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那封信最精妙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没有给出答案。

    它像是一个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的手电筒——它照亮了一片区域,但你不知道它到底在找什么。你只知道,它照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让你感到不安。

    上午九点二十八分。

    距离美股开盘还有两分钟。

    CNBC的制片人在开盘前的最后一次编辑会上,拍了一下桌子:

    "那封远星的公开信,谁看了?"

    三个编辑同时举手。

    "头条给它。把贝尔斯登那次的旧素材调出来,做一个对比框。标题——"

    他想了两秒。

    "'贝尔斯登杀手'再度开炮:远星资本警告美国金融体系面临系统性风险"

    "给我联系远星资本的媒体对接人——如果他们有的话。如果没有,直接给Walker本人打电话。我要独家采访。"

    "还有,把信里关于石油的那段单独截出来。'远星正在清仓能源多头'——这条单独做一个滚动快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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