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3日,星期六。
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市。
KieWit广场大厦14层,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总部。
沃伦·巴菲特正把穿着灰色旧跑鞋的脚翘在磨损的实木办公桌上。
他手里拿着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樱桃味可口可乐,膝盖上摊着几份当天的报纸。他的办公室没有电脑,没有彭博终端,甚至连个股票行情机都没有。
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机被静音了。屏幕上正在播放CNBC的周末特别节目。
画面被分成了两半。左边是已经人去楼空的雷曼兄弟大楼,大门上的LOgO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右边,则是这两天占据了所有媒体头版的那个年轻人——远星资本创始人,LanCe Walker。
屏幕下方滚动着那条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狂言”:“等下个星期华尔街流动性瘫痪的时候,你们整个政府都得跪着求我们做空者回来擦屁股。”
巴菲特看着电视屏幕,表情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默片。
他对这些喧闹的头条新闻通常不屑一顾。但在过去的两天里,他对这个叫远星资本的机构多看了两眼。
华尔街的那些交易员们都在纠结远星是不是靠内幕消息在禁空令前九十分钟逃跑的。
但巴菲特不这么看。
事实上,他不关心什么俄罗斯拔网线,也不关心华盛顿的泄密传闻。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懂生意本质的人,巴菲特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叙事工程。
从那封准确预言了IndyMaC倒闭的公开信,到雷曼破产前几天的那份声明,再到这次在禁令前近乎粗暴的集中清仓,以及现在媒体上满天飞的“预判监管”神话。
这一套连招,让他想起了一个老熟人。
乔治·索罗斯。
不只是因为他们都做空,而是因为他们都在利用“反身性”。
他们不仅仅是在预测市场,他们是在用自己的声音和动作去干预市场,去塑造公众和监管层的预期,然后从这种被改变的预期中获利。
这种把媒体、市场心理甚至监管机构的反应都算计在内的玩法,让巴菲特觉得这个二十多岁的华裔年轻人身上,藏着一种远超其年龄的老辣。
“有意思。”
巴菲特喝了一口可乐,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毫无疑问,仅仅从目前的战绩来看,LanCe就已经完完全全称得上华尔街难得一见的那种天才。
但他不会去模仿,更不会去投资这种基金。这种在悬崖边跳舞的游戏,不属于伯克希尔的投资哲学。
办公桌上的老式转盘电话响了。
巴菲特把可乐罐放下,伸手拿起听筒。
“沃伦,是我。拜伦。”
电话那头传来了拜伦·特罗特熟悉的声音。
巴菲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在整个华尔街,能让他不用秘书转接、直接接听电话的人不超过三个。拜伦·特罗特是其中之一。这个从高盛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投资银行家,说话从来不带华尔街那种让人厌烦的华丽包装。
“拜伦。”
巴菲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你这个周末没有去打高尔夫?”
“没人在打高尔夫了,沃伦。”
特罗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语调依然沉稳。
“雷曼死了,大摩的流动性快被抽干了。我们刚刚开完会。劳埃德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高盛已经正式向美联储提交转型为银行控股公司的申请。”
巴菲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高盛放弃了独立投行的身份。这等于宣告了华尔街投行时代的终结。
这是一个极具历史意义的信号,更是一个求生的姿态。
“劳埃德是个聪明人。”
巴菲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在死得体面和活得难看之间,他做了正确的选择。那么,你打电话来,总不会是为了给我通报新闻的吧?”
“我们需要你,沃伦。”
特罗特没有任何铺垫,单刀直入。
“高盛需要一笔注资。不是因为我们现在很缺钱——我们的账面流动性还算充裕,而且一旦成为银行控股公司,我们就能接入美联储的贴现窗口。”
特罗特停顿了一下,“但我们需要一个让市场闭嘴的理由。我们需要你的背书。”
巴菲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樱桃可乐,喝了一口。
这不是他这个周末接到的第一个求救电话。
更确切地说,雷曼死之前的一段时间,富尔德就给他打了电话,但他看了一眼雷曼的资产负债表就把它扔进了垃圾筐。
早在前几天,摩根士丹利的约翰·麦克也给他打过电话。但巴菲特同样拒绝了。
华盛顿那边还给他递了话,隐晦地表达了“如果伯克希尔能在这个时候出面稳定一下市场情绪,华盛顿会非常感激”。
这是在暗示他注资大摩,但他的态度没有改变。
他不为华盛顿的感激买单,他只为伯克希尔的股东,和他自己的钱负责。
大摩的杠杆率太高了,更重要的是,大摩表外的那些有毒资产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巴菲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衍生品结构,而他可不投资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高盛不同。
在巴菲特的评估模型里,高盛是华尔街这个烂透了的苹果筐里,相对最完好的那个苹果。而且,他有一个超越资产负债表本身的终极判断:
美国政府绝不会坐视整个金融系统崩溃。
雷曼是一个警告,但AIG的850亿接管已经证明了政府的底线。他认识汉克·保尔森,也了解本·伯南克。他知道这些人在面临系统性物理崩盘的最后关头,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
既然政府最终一定会救市,那么作为华尔街现存最优质资产的高盛,就一定能活下来。
大摩大概率也不会死,但是既然有好苹果,你为什么要选烂苹果?
所以这是一笔胜率极高、且别人根本做不到的交易。
“高盛想要多少?”巴菲特问。
“五十亿。”特罗特回答。
“好。我可以出五十亿美元。”
巴菲特的语速依然平缓,就像是在楼下肯德基定了一个汉堡套餐,“但这五十亿不会去买你们那些在市场上被抛售的普通股。”
他在脑子里快速构建出了一个让他觉得绝对安全的交易结构。
“我要的是无期优先股。”
巴菲特抛出了他的第一个条件,“年股息百分之十。按日计息。而且伯克希尔有权在任何时候要求高盛以百分之十的溢价赎回这些优先股。”
电话那头的特罗特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这是一个极其苛刻、甚至可以说是趁火打劫的条款。
高盛这种级别的公司,平时发债利率极低。百分之十的无期固定收益,意味着高盛每年光是给巴菲特发利息就要掏出五亿美元的现金。
“可以。”
特罗特的声音没有太多波动。他知道在这个时间点上,除了巴菲特,没有任何人能一次性拿出五十亿现金,而且附带那种足以稳定全球市场的“信任光环”。这五亿美元的利息,是高盛买命的保险费。
“这只是第一部分,拜伦。”
巴菲特笑了。那是一个猎手在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特有的、温和而致命的笑容。
“既然我为高盛背了书,承担了风险,那我也要分享高盛活下来之后的上升空间。除了优先股,我还需要五十亿美元普通股的认股权证。行权价就定现在的高盛股价吧。有效期五年。”
这意味着,如果在未来五年内,高盛在政府的救助下缓过气来,股价重新涨回高位,巴菲特可以随时用现在的低价买入五十亿美元的高盛股票。
优先股保底收利息,认股权证吃掉未来的暴利空间。
这是巴菲特在危机时期最喜欢、也最经典的吸血鬼条款。
特罗特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太了解巴菲特了。这个看似慈祥的奥马哈老头,在交易桌上比华尔街任何一个穿阿玛尼的投行家都要冷酷。
“我会把这个方案带给劳埃德。”特罗特说,“他会同意的。”
“别急,拜伦。”
巴菲特把手里的可乐罐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这笔交易,我现在还不会签字。”
“为什么?”
特罗特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因为我是一个保守的投资者。”
巴菲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新闻横幅.
“你们提交了转型银行控股公司的申请。这是个好主意。但在美联储正式批准你们的申请、给你们盖上那个‘可以接入贴现窗口’的安全戳之前……”
巴菲特停顿了一下。
“高盛依然是一家随时可能面临挤兑的独立投行。我不把钱扔进有黑洞的船里。”
“所以,等美联储的审批结果出来。只要通过了,我们再来谈。”
特罗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白了。劳埃德会感谢你的时间,沃伦。”
“周末愉快,拜伦。祝你们好运。”
巴菲特挂断了电话。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重新把穿着灰色旧跑鞋的脚翘回了办公桌上。他拿起那半罐樱桃可乐,喝了一大口。
电视上的新闻已经切回了对救市政策的辩论。
找到好公司,在别人恐惧的时候抄底,以及,永远站在最有利于自己的一侧。
这就是奥马哈的生存哲学。
比华尔街更耐心,比华尔街更贪婪,而且,永远比华尔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