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星期四。
在这个全球股市与大宗商品依旧笼罩在阴霾里的清晨，《华尔街日报》B版（商业与科技版）头条刊登的一篇关于FaCebOOk融资内幕的深度报道，意外地成了曼哈顿各大交易台早会前最热门的调剂品。
报道中，那位始终拒绝在媒体镜头前露面的远星资本创始人依然没有直接发声；
但FaCebOOk首席运营官雪莉·桑德伯格在接受《华尔街日报》记者专访时，首次正面还原了上周末那场一波三折的谈判始末。
桑德伯格在采访中首先替远日点资本正了名，证实周五在公园大道二十五楼，格雷戈里·弗莱明领衔的团队确实拿出了一份极其严苛的三百页风控模型，并且得到了Walker本人的支持——因为远日点管理的是外部养老金与家族办公室的长钱，不能为单一未盈利项目降低风控标准。
但紧接着，桑德伯格用充满赞叹的口吻描述了周六下午在康涅狄格州格林尼治庄园里的转折：
“在去贝尔黑文半岛之前，我和马克都做好了迎接一场艰难谈判的准备。但LanCe完全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他在私下里是一个非常谦逊、温和，却又对未来充满远见与好奇心的人。他坦承自己在互联网领域是个还在学习的新人，两人在长岛湾的水边聊了很久。”
“当我在餐桌上问他为什么愿意动用远星资本的私人资金、并且放弃所有董事会席位与投票权时，LanCe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你相信坐在主驾驶位置上的人比你更擅长开车，那么你唯一该做的事，就是把油箱加满，然后离他的方向盘远一点。’”
这篇本来跟华尔街眼下关心的次贷、汇率和救市毫无关系的硅谷创投新闻，一经刊出，不仅在西海岸引发了创业者们的狂热追捧，连东海岸彭博终端的各个机构交易员聊天室里，也罕见地围绕着这句“离方向盘远一点”吵得热火朝天。
在经历了过去大半年贝尔斯登、雷曼和九月二十二日“引信日”的连环血洗之后，华尔街的从业者们早就对“LanCe Walker”这三个字形成了一种近乎条件反射般的心理阴影。
在高盛、摩根大通和几家大型宏观对冲基金的内部群组里， 看法迅速分化成了截然不同的几派。
第一派是典型的“阴谋论者”，大多是在衍生品和商品市场上吃过远星大亏的交易员：
“谦逊？温和？离方向盘远一点？得了吧，写出这种公关鬼话的记者一定没见过九月二十二号那天下午原油期货盘口上的尸体。那个二十六岁的小子是全华尔街最冷酷的秃鹫，不，霸王龙。
他掏出几亿美元真金白银给扎克伯格，怎么可能真的一点控制权都不要？水底下肯定签了什么外人看不见的对赌抽血协议，说不定再过两年连扎克伯格的内裤都要被他赢走。”
第二派则是试图从字里行间挖出财富密码的“基本面研究派”：
“我倒觉得未必是阴谋。Walker今年从三月到十月，每一步大动作都是提前三个月看穿了宏观趋势。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拿几亿美元纯现金去砸一家未上市的社交网站，连八十五亿的估值都认了，说明FaCebOOk手里那个一亿用户的社交图谱，未来几年的商业变现潜力很可能被我们现有的互联网模型严重低估了。下周是不是该让我们TMT组的人重新算算社交网络的估值？”
而第三派，则是带着几分同行相轻与酸葡萄心理的“怀疑论者”：
“你们也太把那小子当神仙了。他在宏观和期权结构上确实是个天才，但隔行如隔山，看未上市的早期科技公司跟算衍生品Gamma完全是两码事。别忘了他今年才二十六岁，账上刚进了大几十亿现金，正是钱多得没处花的时候。
周六下午在自家海边庄园跟二十四岁的扎克伯格聊高兴了，年轻气盛之下随手掏两三个亿出来买个玩具交个朋友，有什么好奇怪的？等过两年互联网泡沫彻底破了，这几亿美元八成也是打水漂的命。”
……
曼哈顿中城，大中央车站附近的绿光资本总部。
大卫·埃因霍恩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电脑屏幕上同样开着《华尔街日报》上那篇关于格林尼治庄园散步的报道，旁边则是彭博聊天室里同行们刷屏的议论。
看着文章里桑德伯格对那个年轻人的溢美之词，埃因霍恩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了一丝说不出的苦涩与感慨。
曾几何时，他大卫·埃因霍恩才是今年华尔街空头阵营里最耀眼的明星。
今年四五月间，当他在投资大会上公开站出来质疑雷曼兄弟的会计造假与Level 3资产黑洞时，全美的财经媒体都把镜头对准了他，称他为“看穿皇帝新装的人”。
可从那之后，事情的走向就完全脱离了他的剧本。
在雷曼真正倒下的那场盛宴里，他绿光资本只吃到了区区几千万美元的肉汤，而公园大道270号那个承受富尔德火力更小的人，却在CDS和期权市场上鲸吞了数十亿美元；
到了九月下旬，当他看准摩根士丹利的流动性危机、准备在金融股上再下一城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突然以百亿债转股的姿态横空出世，一手缔造了“远星底”，随后更是高调与大摩绑定。
埃因霍恩因为摸不透远星到底会给大摩提供多大规模的资金支持，最终只能捏着鼻子在反弹高点把大摩的空单平掉，白白亏了一大笔手续费和差价。（但毫无疑问避免了一场大亏损）
而更让埃因霍恩郁闷的，是最近这一个月的组合业绩。
绿光资本做的不是纯粹的宏观单边做空，而是标准的“股票多空对冲策略”——一边做空他认为高估的烂公司，一边做多他认为低估的价值股。
结果九月中旬英美监管机构突然出台狗日的“金融股禁空令”，直接废掉了他的空头获利腿；
紧接着十月份全球市场无差别雪崩，他手里持有的那些所谓“低估值好公司”的多头股票跟着大盘一起暴跌了百分之二十以上！
两边挨耳光之下，绿光资本今年的基金净值已经从夏天的正收益，一路倒亏了超过百分之十五，正面临成立十二年来的首次年度亏损危机！
“真是同人不同命……”
埃因霍恩看着报纸上那个连脸都没露就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名字，轻轻叹了一口气。
同样是在2008年做空华尔街起势，人家现在账上躺着近百亿纯现金，高盛和大摩的CEO围着他转，连周末在格林尼治的海边散个步、花几亿美元投个硅谷小网站，都能被主流媒体写成一段“伯乐惜才、离方向盘远一点”的传奇佳话，干什么都能上头条；
而自己呢？每天被LP的赎回电话催得焦头烂额，为了年底能把净值拉回水面，还得在满地雷区的股票市场里苦苦寻找能翻盘的标的。
埃因霍恩摇了摇头，关掉了《华尔街日报》的网页，不想再看那些让人心烦的吹捧。
他将视线移向了左手边的欧洲股市行情终端。
当看到屏幕上跳动的那个代码时，埃因霍恩原本阴郁的脸色，终于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法兰克福证券交易所的 大众汽车普通股。
此时法兰克福已经是下午两点五十分。
在经历了周一暴跌百分之二十三、周二跌破二百五十欧元之后，今天（周四），大众汽车的普通股股价还在继续向下滑落，刚刚跌穿了 232欧元，正在向着 230.00欧元 的整数关口俯冲。
作为全华尔街最擅长拆解企业财务报表和估值畸形的价值派空头，大众汽车是埃因霍恩在十月份押下的最大一注翻盘筹码。
早在两个月前，埃因霍恩的投研团队就把大众和保时捷的账本翻了个底朝天：全球汽车业正在经历大萧条以来最惨烈的寒冬，没有投票权的大众优先股在市场上只卖五十欧元，而有投票权的大众普通股却因为保时捷的收购传闻被炒到了四百欧元以上。
这种普通股比优先股贵出七八倍的极端价差，在埃因霍恩看来，是人类证券史上最荒谬的估值泡沫。
更何况，埃因霍恩也通过伦敦的投行渠道摸清了保时捷的底细——保时捷背着一百亿欧元的短期银行过桥贷款，还在场外卖出了海量的看跌期权。在这场信贷冻结的危机里，保时捷的资金链根本撑不到年底。
“从三百八十欧元跌到二百三十欧元了。”
埃因霍恩盯着屏幕上那根连续四天往下扎的K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情舒畅了不少。
这一个星期，他在大众汽车上的融券空头头寸已经为绿光资本挽回了将近四千万美元的净值损失。
事实证明，LanCe Walker去硅谷花好几亿买什么社交网站，那是年轻人的烧钱游戏；真正懂基本面、懂价值回归的人，就应该在欧洲做空大众汽车这种毫无基本面支撑的世纪泡沫。
不过，最近大众的融券似乎变紧了，LanCe这么聪明绝顶的人大概率也不会错过这个白捡的机会，可能做空仓位比自己重呢，唉。
“大卫，”
绿光资本的交易主管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下午的欧洲交易确认单，“法兰克福那边大众普通股刚刚摸到230.20欧元了。跟昨天一样，在230欧元整数关口上方，德意志银行和几家德国地方银行的席位上又冒出来一些零星的被动买单在托底，不过力道比昨天在240的时候还要弱。”
“保时捷账上的现金快耗光了，他们只能在整数关口摆点碎单做做样子，防止股价直接崩穿两百欧元触发他们的期权追保线。”
埃因霍恩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是对手最后的哀鸣。他看了一眼绿光资本目前的空头仓位比例，果断地挥了挥手：
“不用管那些护盘的碎单，趁着今天欧洲汽车板块整体下跌，把我们在高盛和巴克莱通道里剩下的融券额度用上，在230欧元附近再顺势加仓百分之二十的大众普通股空单。等这周把200欧元的心理防线砸穿，下个星期我们就等着看保时捷给全市场表演高空跳水吧。”
“明白，我这就去把单子挂出去。”交易主管干脆地应声退下。
埃因霍恩靠回椅背上，看着屏幕上被自家和同行们的卖单一步步往下压向229欧元的大众股价，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他觉得，2008年属于他大卫·埃因霍恩的真正高光时刻，终于要在下个星期的法兰克福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