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靖王府的角门便停下了一辆青绸马车。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位身着水碧色撒花罗裙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娇俏,头戴赤金镶珠步摇,耳上坠着明珠耳铛,一身打扮华贵精致,正是镇国公府的庶女 —— 孟淑遥。
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抬眼望了望靖王府的朱红大门,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昨日她便接到消息,说孟清禾那个贱人不仅没死,还真的把摄政王救回来了,甚至如今掌了王府中馈。
孟淑遥当时就摔了茶杯。
凭什么?
一个生母早逝、没人疼爱的弃女,凭什么能坐上摄政王妃的位置?凭什么能掌管王府中馈?
本该是她的!若不是母亲说冲喜晦气、王爷活不长,这王妃之位,哪里轮得到孟清禾!
“小姐,咱们真的要进去吗?” 丫鬟小声道,“听说王妃娘娘如今在王府里可威风了,连柳侧妃都被她压下去了。咱们上门,会不会……”
“怕什么?” 孟淑遥嗤笑一声,理了理鬓边的珠花,“她再威风,也是我姐姐。我这个做妹妹的上门探望,天经地义。再说了,王爷瘫了三年,能不能好还不一定呢。她现在不过是占着个王妃的名头,等哪天王爷没了,她还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
她心里打着算盘。
一来是奉母亲沈如玉的命,来探探虚实,看看孟清禾到底是不是真的站稳了脚跟;二来,她也想碰碰运气,若是能借机见到摄政王,凭她的容貌才情,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毕竟,哪个男人不爱温柔解语花,偏要娶个克夫命硬的悍妇?
“走。”
守门的侍卫得了吩咐,也没拦着,引着她往清禾院去。
一路穿过回廊,孟淑遥眼珠子滴溜溜转,打量着王府的景致。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处处都透着天家富贵,看得她心头火热。
这么好的地方,这么尊贵的位置,本该是她的!
孟清禾那个贱人,不配!
很快到了清禾院。
院子里干干净净,几个小丫鬟正麻利地洒扫打理,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半点不敢怠慢。
孟淑遥心里更酸了。
才进门几天,就把院子调教得这么规矩,这贱人还真有两下子。
“二小姐来了,王妃娘娘在正厅等着呢。”
孟淑遥深吸一口气,立刻换上一副担忧憔悴的模样,眼眶红红的,一进门就快步冲上去,对着上座的孟清禾就哭:
“姐姐!你可受苦了!”
她声音哽咽,掏出手帕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几步走到孟清禾面前,上下打量她,故作心疼地说:“我听说王府出事的时候,心都要碎了。姐姐你命怎么这么苦啊,刚嫁过来就遇上这种事…… 都说王爷命不久矣,我还以为…… 还以为姐姐要守寡了,可把我和母亲担心坏了。”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句句带刺。
又是 “命苦”,又是 “守寡”,又是 “命不久矣”,明着是担忧,暗里是咒王爷死、咒女主守活寡,还暗戳戳点出女主 “命硬克夫”。
春桃站在一旁,听得都皱起了眉。
这二小姐看着柔柔弱弱的,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劳妹妹和母亲挂心了。王爷身子已无大碍,好好调理便是,谈不上什么受苦不受苦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 孟淑遥挨着她坐下,假意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惋惜,“王爷瘫了三年,天下名医都看过了,哪是说调理就能调理好的?姐姐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个瘫子…… 唉,都怪父亲和母亲,当初也是没办法,太后钦点,不得不从啊。”
她说着,还故作叹息地摇了摇头,眼底却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孟清禾抽回手,看着她惺惺作态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就这点段位,还不如柳曼薇呢。
“既来之,便喝杯茶吧。春桃,看茶。”
孟淑遥见她波澜不惊,心里有些不痛快,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多宝阁上。
那里摆着一只羊脂玉瓶,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价值连城,定然是摄政王的心爱之物。
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
若是这玉瓶碎了,算在孟清禾头上…… 王爷就算再看重她的医术,心里也会有芥蒂吧?
想到这里,孟淑遥站起身,故作好奇地走到多宝阁前,伸手去摸那玉瓶,嘴里惊叹道:“呀,这玉瓶好精致啊。姐姐,这是王爷的东西吧?放在你这里,王爷对你可真好。”
她说着,手指微微一松,像是没拿稳一样,那玉瓶就朝着地上摔去。
“哎呀!” 孟淑遥惊呼一声,却半点没伸手去接,反而侧身让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玉瓶往下掉。
春桃吓得脸色都白了,惊呼出声:“小心!”
那可是王爷珍藏的前朝玉瓶!碎了可是大罪!
眼看玉瓶就要落地,孟清禾却身形微动,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她起身迈步,看似随意地侧身一让,手肘恰好 “不经意” 地撞在孟淑遥的后腰上。
孟淑遥本就侧身站着,重心不稳,被这一撞,整个人往前一扑,正好对着院中的鱼缸而去。
“扑通 ——”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孟淑遥整个人摔进了院中的大鱼缸里,冰冷的水瞬间浸透了她华贵的罗裙,珠钗步摇歪了一地,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而那只羊脂玉瓶,却被孟清禾另一只手稳稳接住,完好无损地放回了多宝阁上。
“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 孟清禾拍了拍手,“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往鱼缸里扑。这鱼缸里养的是王爷喜欢的锦鲤,撞坏了鱼缸,惊了鱼,仔细王爷怪罪。”
院子里的丫鬟仆妇们都看呆了,随即纷纷低下头,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孟二小姐也太丢人了,上门探望姐姐,居然自己摔进鱼缸里了。
孟淑遥泡在冷水里,浑身冻得发抖,头发上还挂着水草,华贵的衣裙吸了水,沉得她几乎站不起来。又气又羞,张嘴就要骂:“孟清禾!你故意的!你……”
话刚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腰上某个穴位麻酥酥的,一股奇怪的感觉瞬间窜遍全身。
下一秒,她控制不住地 “哈哈” 大笑起来。
“哈哈…… 哈哈哈……”
笑声又大又突兀,在院子里格外响亮。
她越想忍住,笑得越厉害,捂着肚子弯着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在鱼缸里晃来晃去,活像个疯子。
原来方才撞她的时候,孟清禾指尖夹着一根细银针,悄无声息地扎在了她的笑穴上。
剂量控制得刚好,不会伤人,却能让她笑上半个时辰,想停都停不下来。
“哈哈哈…… 不是…… 哈哈…… 我没有……”
孟淑遥想解释,可一开口就是笑声,话都说不完整,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院里的下人们再也忍不住,纷纷捂嘴偷笑,议论声也压不住了。
“我的天,二小姐这是怎么了?摔傻了?”
“谁知道呢,好好的突然笑成这样,也太失态了。”
“我看她才是来出洋相的吧。”
她的丫鬟急得团团转,连忙下水去扶:“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轮椅滚动的轻响。
众人闻声回头,纷纷噤声,低下头躬身行礼。
“王爷。”
谢临舟坐在轮椅上,面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气,扫过院中狼狈的景象,最后落在鱼缸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孟淑遥身上。
他刚处理完公务,听说镇国公府的庶女上门,便顺道过来看看。没想到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笑声震天,进来便看见这么一出。
“怎么回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管家连忙上前,低声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当然,只说了孟淑遥碰玉瓶没站稳,自己摔进了鱼缸,不知怎的就笑个不停。
谢临舟听完,目光落在孟清禾身上。
她正站在台阶上,一身红衣,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地看着鱼缸里的人,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她动的手脚。
笑穴…… 这手法,倒是刁钻。
谢临舟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冷了下来:
“镇国公府的庶女,便是这般规矩?”
“在本王的王府里,大呼小叫,失仪失态,打碎本王的玉瓶不成,还弄脏了本王的鱼池。”
孟淑遥还在笑,听见这话,吓得魂都飞了,想磕头请罪,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只能一边笑一边摆手,眼泪都混着池水往下流。
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可没人同情她。
谁让她自己上门挑事,偷鸡不成蚀把米。
谢临舟没再看她一眼,语气淡漠地下令:“来人。”
“奴才在。”
“把人拖出去。” 谢临舟声音冷得像冰,“镇国公府庶女不懂规矩,品行不端,以后永世不得踏入摄政王府半步。”
“是!”
立刻有护卫上前,不顾孟淑遥的挣扎(和大笑),像拖死狗一样把她从鱼缸里拽出来,拖着就往外走。
“哈哈哈…… 不要…… 哈哈…… 王爷……”
孟淑遥的笑声渐渐远去,一路笑出了清禾院,笑出了王府大门,成了整个王府今天最大的笑柄。
院子里很快恢复了清净,下人们麻利地收拾了地上的水渍,大气都不敢喘。
下人们退下后,院里只剩下孟清禾和谢临舟两人。
谢临舟转动轮椅,缓缓来到台阶下,抬眸看向孟清禾。
日光落在她脸上,肌肤胜雪,眉眼清冷,看起来就是个端庄温婉的大家闺秀。可只有他知道,这女人下手有多狠。
谢临舟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
“王妃好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