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廊坊夏家瓷司。
小院落里静得很,只偶尔传来几声雀鸣。
夏疏萤屏住呼吸,从厢房的门缝里往外瞧。
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佩长刀,个个身姿挺拔如松,却静默得仿佛与廊下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那一派无声的肃杀,与这乡野小院的安宁格格不入。
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南宫瑾随意坐着,一身紫金暗纹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他面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通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已随着这些亲卫的到来,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盏,垂眸轻吹着水面的浮叶。
初一单膝跪地,快速汇报:
“殿下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廊坊内外眼线皆已肃清,回京的路线也已探明,沿途布了暗哨,随时可以动身。”
殿下?!
章平贵整个人愣在那里。
没想到才过了一夜,他手下这些人竟已悄无声息地摸到他眼皮子底下。
到底是眼前人台可怕,还是他已经没了那几年的明锐?
一旁屋内的夏疏萤也下意识地想缩回房间。
现在出去,该怎么跟舅舅解释,自己一个不小心建了个太子回来?
“在那偷看什么呢?”
南宫瑾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目光精准地锁住门缝后那张慌乱的小脸。
夏疏萤身子一僵。
索性推门出去,故作镇定地走到他面前:“殿下这排场,可真是吓坏我了。这是......要走?”
说话间,她眼风悄扫向章平贵。
只见他那张黝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眼神活像要吃人。
那分明是在说:等太子走了着!
南宫瑾随手将茶盏搁在石桌上,垂眸瞥了她一眼:“嗯,待会便动身。”
章平贵终是回过神,大步上前,先狠狠剜了夏疏萤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回头再跟你算账”的警告,而后转向南宫瑾,抱拳沉声道:“草民章平贵,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嘴上恭敬,心里却把自家不省心的少主从头到尾数落了个遍。
这丫头,明知对方是太子,竟敢藏着掖着,简直是要他老命!
多亏了炳炳,要不是他,估计明年的今天两个给他们烧纸的人都没有。
南宫瑾淡淡颔首,并不在意他,目光反落在夏疏萤微红的耳廓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眸光扫过这舅甥二人,神色平静无波,既无昨日耍赖滞留的慵懒,亦无半分迁怒之意。
“此番多谢夏小姐连日照料。救命之恩,孤记下了。”
语气公允疏离,自带一股皇家矜贵。
话音落,他抬手示意初一。
初一立刻上前,双手奉上厚厚一叠银票,外加一枚沉甸甸的锦盒,恭敬递至夏疏萤面前。
“殿下厚赠,”初一低声道,“酬谢小姐救治养护之恩。”
夏疏萤垂眸,看着那数额惊人的银票,指尖微顿,下意识便要推拒。医者本心,何况是太子的恩赐,太重,太沉,易惹是非。
“殿下,举手之劳,无需……”
“该得的。”
南宫瑾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他抬眸看她,漆黑瞳眸锁住她的眉眼,褪去昨日试探,多了几分认真。
“孤这条命,是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区区财帛,不足抵恩,仅是本分。”
话已至此,再推辞反倒刻意。
夏疏萤略一沉吟,终是抬手接过,轻声道:“民女谢过殿下厚赏。”
南宫瑾见她收下,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即逝,复又清冷。
他目光扫过小院,落在院角堆砌的陶土、未干的坯胎与崭新的窑房上,淡淡开口:
“此处像是瓷司?”
昨日昏沉养伤,无心他顾,今日神思清明,才看清这僻静小院处处皆是制瓷痕迹,雅致独特,绝非寻常乡野宅院。
夏疏萤点头:“是,闲来烧釉制器,只是还没有什么名堂,让殿下见见笑了。”
“看着初具规模。”南宫瑾微微颔首,语气随意,“已然开窑了么?”
夏疏萤脸颊微热,带着初学者的青涩坦诚道:“还未。近年才重拾家学,尚在摸索,技艺粗浅,物料火候皆未拿捏稳妥,不敢贸然开窑。”
她素来谨慎,不愿仓促,总想万事俱备,再出一窑成品。
南宫瑾闻言,眸光微动,落在她温婉认真的眉眼上,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
“无妨。制瓷不易,物料稀缺、匠人难寻、渠道闭塞,皆是难关。”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句句真切:“你日后若有需,缺物料、缺匠人、缺门路,或是遇地界刁难、琐事牵绊,尽可递信入宫寻孤。”
一语落地,满院寂然。
一旁的初一暗自心惊。
殿下素来清冷,不假辞色,何曾对外人许过这般兜底相助的承诺?今日为一介瓷女破例,已是天恩浩荡。
夏疏萤心头亦是轻颤,抬眸望向眼前矜贵的男人。
前几日他多疑暴戾,动辄拔簪相向,醒来又耍赖滞留。
如今伤愈权归,却半点没有卸磨杀驴的意思,反倒知恩图报,周全至此。
她唇角漾开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躬身道:“多谢殿下厚爱,疏萤铭记于心。”
南宫瑾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笑,眼底冷色稍缓,缓缓起身。
紫金锦袍垂落,身姿挺拔,帝王气度浑然天成。
“时辰将至,孤该回京了。”
他最后深深看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二人听得真切:
“夏疏萤,来日方长。”
话毕,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满院玄衣亲卫紧随其后,步履无声,那铺天盖地的肃杀之气随之褪去,只余下满院清风槐叶,与心头纷乱的夏疏萤。
章平贵长吐一口浊气,转头看向自家小姐,哭笑不得:
“我的好主子,你这哪是捡了个伤员回来?分明是请了尊顶天的大佛回家啊!”
夏疏萤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这才重重叹了口气:“舅舅,其实我在表姐家宴上见过太子,那时候只是觉得我们地位悬殊,没有在见面的机会,才没和您说起过。”
章平贵摆摆手:“无碍。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乘着现下有时间,去好好休息一番在走。”
夏疏萤抬头看看天色,“离家也有好几日了,趁着天色善早,我也就先告辞了。”
章平贵点点头:“行吧,我去给你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