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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冬夜与归人(1)

    【卷首语】

    “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是唯一的,但我们对宇宙的认识却依赖于我们在时间中的位置。”

    ——史蒂芬·霍金,《时间简史》时间:2176年12月中旬—12月底(含12月1-8日历法扣除日)

    人物:金予珩、苏晚亭、维纳斯、老约翰、金帅、沈澜、沈静、方远、徐静怡(通信)、皇甫懿德、皇甫嘉卉、胡春平、陈凯瑞、拾魂、伊莎贝拉、亨利、迈克、安东尼

    壹·这就是共同体12月9日。历法调整后的12月1日。

    北欧前线,低烈度对峙已成常态。双方防空识别区默认在海域中间线,日均无人机交火降至百架次以下。共同体CSi守军站在阵地上,烈日当空,五十八度。他们戴着防护面罩,暴露在机甲外或透明机甲下的皮肤已经被晒成了深褐色。当然,他们已经算是防线上极少出现的人类,多数时候他们在地下的掩体里。

    一架美加无人轻型旋翼运输机在雷达上出现,以2马赫速度直扑共同体指定坐标——德国费伦斯堡地下城以北三十公里处。共同体防空部队临时解除戒备。

    运输机悬停,抛下一名未携带武器的军人。那人穿着环境隔离护甲,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运输机随即转走,迅速离境。

    交接完成。

    亨利站在共同体阵地上,被两名士兵搀着。护甲之下,他的体重比调动前轻了至少十五公斤,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头发花白了,不是全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熬过之后留下的灰白。眼神是空的。不是恐惧,是长期被压抑后不知所措的空洞。

    他被带回地下城。脱掉护甲,皮肤上没有热伤的痕迹——护甲内循环系统维持着体温。没有人问他“冷不冷”,因为外面五十八度。

    共同体前线军官给他端了一杯水。亨利接过来,手在发抖,水洒了一半。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指节发白。

    “你父亲在杭州。你儿女也在。你妻子,已经找到了,共同体在想办法营救。”

    亨利没有说话。他坐在隔离间的床上,对着那面灰色的墙,看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人催促他。他们只是把门关好,在外面等他。

    在费伦斯堡地下城休养和治疗24小时后,将会有机械人负责护送他去上海北归国人员隔离区。

    贰·猎人七天前。洛杉矶地下城。

    迈克·约翰逊,二十八岁,黑人中士。他是在洛杉矶地下城的酒吧后面被带走的。当时他正和排长唐纳德一起摘下宪兵标志,穿着军便装,去“老船长家的梦露”酒吧喝酒。那是洛杉矶地下城最乱的几家酒吧之一。唐纳德是少数几个不歧视普通人类士兵的CSi长官——虽然他是CSi,但对黑人、对白人都一样。迈克调到洛杉矶两个多月,分在他的排里,这是迈克头一次单独请排长喝酒,找到了唐纳德平常去得最多的酒吧。

    两人走进酒吧最里面的卡座,灯光昏黄,音乐压得很低。唐纳德点了两杯威士忌,推了一杯给迈克。“放轻松,”唐纳德说,“这里没有人管你是谁。”迈克喝了一口。杯底有冰块撞击的清脆响声。

    他们坐了一会儿,唐纳德忽然朝吧台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个——棕色皮肤的,你觉得怎么样?”那是真人。CSi雇佣兵退役后转行的女人,深棕色皮肤,穿一件紧身的银色短裙,正在吧台边上和人聊天。

    “还不错。”迈克说。

    唐纳德站起来:“我先去了。你慢慢喝。”

    迈克一个人坐在卡座里。他喝完那杯威士忌,又点了一杯便宜的啤酒。然后他注意到了角落里那排仿真人娃娃。一个个坐在高脚凳上,穿着暴露的衣服,姿态各异,面部被投影灯光遮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具上面。金发,灰蓝色眼睛,五官精致,皮肤白得发亮——那副相貌,他见过。在驻地楼层的电子屏上,在杜邦家族的宣传画里,在每一个出产自杜邦家族的保养品广告上。他没见过本人,但他见过她的脸。太像了。他不自觉地走过去。那具娃娃穿着一条月白色的短裙,领口开得很深,姿态安静。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旁边一个服务生走过来说:“她?一杯咖啡的价钱。那个——”他指了指坐在吧台边的真人CSi,“十个美加币。你选哪个?”

    迈克看了一眼那具娃娃的脸,又看了一眼唐纳德坐的方向。他听见唐纳德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他选了十个美加币的真人CSi。十个美加币,能买五杯咖啡。那具娃娃——他始终不知道——是用伊莎贝拉的相貌做成的。杜邦家族把她的面孔授权给了三家仿真人生产商,每个月的版税足够养活一个营。他们把她物化了,商业化了,变成了商品,变成了一个符号。家族里的人都知道那是谁,但他们已经不在乎了。

    那晚他喝了很多。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太记得了。但他记得那具娃娃的脸。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宪兵的节奏,是刻意压低又收不住的急促,像一群正在追猎的人。门被推开了。一群穿西装的人涌进来。没有徽章,没有肩章,只有胸口处一枚银灰色的别针——古根家族直属特工处的标志。迈克见过这个标志,在某次内部通报上。他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他们动手很快,没有喊话。电子镣铐直接扣上,头罩套上。迈克的制服衬衫被撕开了,匆忙间只来得及被穿上一条宪兵制式的短裤——外套和长裤都没来得及穿,慌乱中,套上了军靴。唐纳德也一样。他被从另一个房间里推出来,赤着脚,只穿了一条深色短裤,上身已经有扭打的伤,靴子被推搡他的人拎在另一只手上。迈克被推过走廊时,听见了唐纳德低声骂了一句——“Shit.”这是他最后听到唐纳德的声音。都套了头套,互相看不到,但唐纳德也听见了迈克被推搡的脚步声。

    他被丢进审讯室时,头罩摘下来了。银白色的墙,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知道这种墙——宪兵队里见过类似的,但这里显然更高级。墙后面是什么,他不敢想。灯光调暗了一点,好让他的瞳孔慢慢适应。然后他看见了对面桌子后面的人。

    安东尼·古根。古根家族嫡系,少校军衔。三十出头,金发,灰蓝色的眼睛,面部轮廓深而干净,下颌线削得很利落。他坐在桌沿上,翘着腿,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表带。他看起来非常英俊,像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人物。但他嘴角挂着的那种笑,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确认了猎物已经进入射程之后的笑。

    “哦,我亲爱的托拜厄斯。”迈克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汤姆叔叔的小屋》里那个黑人。为了换取主人的施舍,出卖了所有同胞。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安东尼从桌沿上跳下来,走到迈克面前,弯腰看着他的脸,目光缓慢地扫过他的五官,像在检查一件刚收到的货物。“听说你调来洛杉矶之前,在西雅图待过。西雅图——那个地方。”安东尼直起身,侧过脸,好像在回忆什么。“陈。卡瑞·陈。你的好兄弟。一起扛枪,一起喝酒,一起执行过任务。你们关系很好,对吧?”迈克没有说话。“他说过要回来吗?”安东尼轻声问。迈克依然没有说话。安东尼没有着急。他伸出手指,敲了一下桌面。银白色的墙变得透明——对面是一间一模一样的审讯室,里面坐着一个人,赤着上身,到处都是鞭痕,脸已经被打肿了,脑袋耷拉着。唐纳德。迈克的呼吸顿了一下。“唐纳德·约翰逊,CSi,中尉排长。因为你,他面临三年监禁。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安东尼的声音很轻,“他说得没错。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安东尼转过来,看着迈克:“所以,托拜厄斯先生,是你自己说,还是——”

    经历了五个小时。迈克说出了西雅图、洛杉矶所有黑人士兵能自由进出的酒吧名称,每杯酒的价格,调酒师的名字。也说了陈凯瑞——卡瑞·陈,他在宪兵部队时的兄弟,一起喝过酒,一起挨过训。他说他们两个偶尔还有联系,上次通信是几个月前。他没有提最近的两次加密通话。一个字都没有说。安东尼似乎也问累了。他挥了挥手,迈克被扔进了隔壁的房间。房间不大,银白色的墙,但很柔软,像棉花。床也很白、很软,比军营的床舒服多了。迈克躺下去的时候,感觉身体正在陷进去。门关上了。

    他没有睡着。他在等。十秒,三十秒,一分钟。然后他听到了隔壁的响动。侦测仪。梦境侦察。作为宪兵,迈克知道那是什么——在你睡着的时候,你的梦会被记录、解析、转化成图像和文字。你什么都藏不住。他更清醒了。不能睡。他想起陈凯瑞。想起他可能在路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那两只靴子——44码,陆战靴,美加军队统一配发,自动系带。带子很细,碳素和钢丝绞合,异常结实,又异常锋利。他趴下去,用左手够到地面,摸到了床边靴子的那根系带,轻轻地拆下来,然后靠在床边,尽量像入睡前一样,用最小幅度的动作把带子绕在床头的复合塑料横杆上,打了个结。没有停留,系上颈,然后从床上滚落下去。重力拉直了所有东西。不到二十秒。

    隔壁房间,梦境侦测仪屏幕忽然亮起,提示目标进入梦境,梦境编译中。不到一分钟,目标链接示意灯忽然熄灭,提示目标离开连接。安东尼迅速转身出监控室,跑到隔壁。电子栅栏后的房间里,迈克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挂在床侧,脖子被一根细带子勒着,身体半悬空,下半身折在背后,上半身前勾,脸朝着墙角,没有挣扎的痕迹。安东尼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解开电子围栏,物理栏杆向两边退去。“通讯器。”副手出去了。回来时带回了一个巴掌大的设备——迈克的军用通信器,生物识别锁定。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接来电,来自加密信道,无法溯源。“推测是寰宇方向。可能是陈凯瑞本人。”安东尼没有说话。他还在看着隔离室。迈克在短短几秒内做出了选择——不能睡,不能给侦测仪机会,不能让陈凯瑞暴露。他知道自己扛不住审讯,所以他选择不给自己扛的机会。安东尼对着墙,慢慢笑了。“他知道陈凯瑞要回来了。”安东尼转过来,“卡瑞·陈要来美加。不是为了度假,不是为了探亲。他来的目的,不知道,但是他快来了,目标就是洛杉矶。”副手没有说话。安东尼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终端,敲了一行字:“全境监控升级。重点关注:陈凯瑞,前宪兵,西雅图叛逃者。他一定在路上了。”他关掉终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他说:“来了就别想走了。你的朋友替你死了。”

    叁·猎物的准备

    同一时间,上海北地下城。

    陈凯瑞不知道迈克已经死了,通信没接通。他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拾魂特种作战连已经从改装生产线转入地面机械人兵站集结。三千台机械特种兵,整整齐齐排在巨大的地下机库里,银灰色的装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它们的型号和分工如下:

    侦察型:六百台。轻量化骨架,搭载远距离光学阵列、声纳探测模块和电磁信号嗅探器。移动速度极快,可在地面、管道、通风系统间自如穿行,主要任务:提前探明路线、标记守卫位置、规避陷阱。

    突击型:一千二百台。标配等离子切割器、高频振动刃、轻型激光投射装置。装甲厚度中等,牺牲防护换取速度。主要任务:在第一波交火中清除固定防守目标,打开前进通道。

    火力型:四百台。配备微型导弹巢、连续发射激光武器站和重口径电磁投射器。装甲加厚,移动缓慢,但火力密度极高。主要任务:火力支援,压制敌方重型机械部队。

    电子战型:三百台。搭载量子通信***、信号欺骗阵列、敌方数据链截取模块。不直接参与战斗,但能让敌方防线“失明”“失聪”“失联”。主要任务:瘫痪敌方指挥系统,制造混乱窗口。

    工程维修型:两百台。这不是战斗型号——但它们是最重要的。携带万能维修臂、备件打印机、紧急损伤修补材料。主要任务:让其他机械人在战场上持续运转。

    辎重运输型:三百台。没有武器,没有装甲,只有大容量货舱和一支多功能机械臂。平时运输弹药、零件和能量模块。关键时刻——把所有东西拆掉,组合成别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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