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妖女,佑苍生——!”
呼和声从天而降的瞬间,流溯兮只觉得腰间一紧。
一只手从背后箍住了她,将她整个人从飞剑上硬生生扯了下来。
天旋地转。
浓厚的血腥味隔着湿布钻进鼻腔,呛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她使劲挣了两下,没挣开,那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竟然死死抱住了她。
“乱动什么?想摔成肉饼吗?”
沈漠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喘息粗重。他单手揽着她御剑飞行,耳边风声猎猎,离祁国越来越远。
流溯兮偏过头,终于看清了身后的景象。
祁国城在他们脚下迅速缩小,灯火如豆。而城墙上空,一道法阵正缓缓升起,光芒刺目,将一道身影牢牢罩在中央。
她微微眯眼,认出那个人之后,猛地朝那个方向探出身去,指甲差点划破沈漠的手臂。
“师姐——!”
璎珞被七八个穿玄色官服的人围住,头顶的法阵光芒交织,将她强势地压在了原地。
沈漠将她一把拽了回来,按在剑身上动弹不得,声音又冷又平:“她不会有事。”
他手腕一转,飞剑提速,将那座城池远远抛在了身后。
“怎么?圣女大人纵火的时候就没想过后果?你家尊上呢?怎么不叫他来给你撑腰了?嗯?”他低低地笑着,震得流溯兮耳膜发痒。
他又说:“你师姐既然选择助你逃,那就是帮凶。钦天监拿人,走的是章程。”少年的声音变得稳稳当当的,听不出情绪,“顶多关几日,受点刑,死不了。”
流溯兮猛地转过头瞪他。
“什么叫‘顶多关几日,受点刑’?就算是钦天监拿人,那也得有证据吧!他们凭什么——”
“凭我。”
沈漠低下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火光已经远了,月色下少年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唇角还挂着一道未干的血痕。
“凭我说你是纵火者,你就是。”他说,“凭我说你师姐是帮凶,她就是。”
流溯兮的嘴唇动了动,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在沈漠眼中,真凶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她现在这副身体灵力太过低微,几乎没有。她既打不过他,又逃不掉,甚至没办法证明自己没做过那样的事。
而她唯一能依靠的那个人,正在她身后越来越远的地方,被法阵困住,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是她害的。
风声灌耳,夜色如墨。祁国城的灯火在视野尽头缩成一小簇光斑,然后彻底消失了。
飞剑一路西行,越过山脉和河流,落在一座荒山的断崖上。
沈漠收剑落地的瞬间,脚下明显晃了一下。他松开揽着她的手,退了两步,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肩。
流溯兮一落地便退开三步,扯掉脸上那块湿布,盯着他:“你让钦天监的人抓我师姐,就只是因为你觉得是我纵的火?”
璎珞身为外门执事,沈漠怎么可能仅仅因为一点猜测便挑起逍遥仙宗与人族的争端?
黑暗中看不出他手上的颜色,但流溯兮能闻到血腥味比刚才更浓了,新鲜的血腥气。
沈漠没看她。他低着头,等肩头那阵剧痛过去,好一会儿才抬起眼。
“你觉得我冤枉你了?”
“难道不是吗?”
“那你告诉我,”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场火是谁放的?”
流溯兮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醒来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她被结界困在房间里,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话说出来,沈漠会信吗?
他看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怎么?说不出来了?”沈漠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跟你那个师姐配合得倒是好,一个放火灭口,一个帮人打掩护……”
“我没有放火!”
“那火是谁放的?”
“我不知道!”
“呵。”
沈漠忽地笑了一声。
流溯兮能明显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变了,不像之前那般温和平静,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而动。
明明方才在客栈里还好好的,虽然也有杀意,但不是这样的。那杀意是直的,是亮的,还带着人该有的情绪。
可现在不同。
这个沈漠不对劲!
那种压迫感正顺着空气一寸一寸漫过来,无声无息地把她包裹住。不像杀意那样凌厉直接,倒像是一层极薄极韧的膜,从四面八方贴上来,然后挤压你。
流溯兮突然心里咯噔了一下。
前世入魔之初,便是如此。不显山不露水,只是悄无声息地侵入人的身心,等你察觉时,它便已经长进了你的血肉里,和你融为了一体了。
这也导致了她前世做过许多至今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甚至午夜梦回时,那些选择,连她自己都会觉得陌生。
她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袖口。
可是沈漠体内,怎么会有魔气……
流溯兮被他逼得一步步后退。
她在心里飞快地梳理着这些天发生的事。迷雾林,破庙,客栈,火场,钦天监。沈漠看她的眼神,从真正看到她的第一眼到现在,始终带着一股她说不清的恨意。
她在迷雾林里捡到的那块面纱,沈漠的星辰殿里锁着的那个盒子,药王谷覆灭的消息,还有他方才在飞剑上脱口而出的“圣女”……
他说她屠了药王谷?那是不是只要她找到药王谷的幸存者,就能替她证明了?
流溯兮的心往下沉了沉。
前世她对药王谷的事了解不多,只隐约记得那场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可关于纵火者的消息,像是被人刻意压了下去,她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确实蹊跷。
她忽然开口:“钦天监是祁国重器,他们为何会听命于你?”
“因为本少主的身份,不亚于国师。”沈漠替她接上了后半句,语气懒洋洋的,可那双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他们不听我的,听谁的?”
流溯兮深吸了一口气。
“你身为逍遥少主,带着外人来败自己家的名声?你父亲若是知道你在外头——”
“名声?”沈漠打断了她。
他偏了偏头,被她这句话逗到了。可那笑意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散了。
“本少主什么时候在乎过那种东西。”
他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流溯兮不得不再退一步,脚后跟踩到了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偏头看了一眼,背后已经空了,黑沉沉的崖壁,在月光下深不见底。
沈漠还在往前走。他肩头的血已经渗过了衣料,在月色下洇开一片暗沉的红。可他依然不管不顾的,一步一步地把眼前的少女往崖边逼。
“你不是说——”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药王谷的事,你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