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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谁是你的妻

    “爹,爹爹……”

    雪夜,磕巴又刺耳的童声,让安平侯府花厅陷入短暂寂静。

    众人视线下意识望向角落的世子夫人,掩不住看戏心思,好奇这位大盛朝出了名的妒妇,是否会因痴儿把世子错认做爹撕烂他嘴。

    沈晚蔷垂眸,抬手饮茶,遮住眼底的讽刺。

    又是这样孩子的“无心”之言。

    她那嫂子,也不嫌腻。

    此时,一道温和男声悄然化开这滞涩空气,似有感慨:“瑞儿长大了。”

    沈晚蔷抬眼,寻声望向她的夫君。

    苏观复没有纠正这错称,仿若无足轻重,只偏头看向寡嫂林妙善,心疼道:

    “今日是瑞儿六岁生辰,但辛苦的,却是你这个娘亲。今日我下厨做了碗寿面,若是不好吃,你可别笑话我。”

    说罢,接过孩子,细心替孩子擦着嘴边涎水,动作格外娴熟。

    “君子远庖厨,下次可不许了。”林妙善说完含笑吃面,那纤细脖颈上的绯色,在那素白衣衫衬托下格外刺眼。

    好一对璧人。

    不知情的人怕要当他们是一家三口。

    苏观复可还分得清,谁是他的妻。

    林妙善突然抬头望向她,语气担忧:“弟妹不会生气吧?”

    苏观复抢先开口,声音温和,望着她带着明晃晃宠溺,调侃道:“我做事一向公正,又岂会厚此薄彼,嫂嫂说笑了。”

    他当然公正。

    沈晚蔷看着自己面前小几上的那碗面,一样越窑青瓷碗,同样拳头大小的面,甚至连上面葱花都似细细数过不差分毫。

    如同她夫君,半点都挑不出毛病。

    她麻木遮掩道:“夫君既承了这爵位,照顾兄长遗腹子和遗孀自是应当,我岂会怪罪。”

    然后闭上眼睛,再无话可说。

    身为监察御史,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找错处,有她这妒妇,谁又会信惧内痴情的苏大人,会同寡嫂有牵扯呢。

    “我还是不吃了。”

    林妙善柔弱声音几乎要被吹碎在风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啪。

    上头老太太手上的筷子落下,冷漠道:

    “你又闹什么?还有你,嫁进来头三年守孝就罢了。可又过了三年,这肚子也不见动静。你这善妒脾性不改,是要让我老苏家绝后不成!”

    沈晚蔷起身,跪下听训。

    老太太这话说得极重。

    安平侯府子嗣不丰,如今就这一大一小两男丁,无嗣善妒,真计较起来,休了她也是可以的。

    苏观复撩袍起身,跪在她身侧,影子将她整个人拢得严实,语气平静:

    “今日这样的高兴日子令祖母动气,倒是我不孝了。”

    老太太刚起的火瞬间哑了,抱怨道:“我都说不得,也不怪外人说你惧内。”

    苏观复不在意笑笑,伸手将沈晚蔷扶起,牵着她手两人并肩而立,道:“缘分不到罢了。”

    “纳妾之事是我自己不愿动,祖母别怪晚蔷。再说,家里不是还有瑞儿在,再不济今后从旁支过继个老实孩子就是了。”

    “那怎么能一样。”

    老夫人叹口气,摆摆手不再多言。

    沈晚蔷看着自己夫君那双桃花眼,轻轻抽回手。

    老太太为子嗣发愁,这些年待她如何冷眼,婆母为求子成日在山上礼佛,外边都传言是她不能生,甚至快要带累她娘家姐妹亲事。

    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

    她该庆幸吗?

    即使不愿同她要个孩子,苏观复也没给她下药,只自己悄悄饮下绝子汤,他怎能为哄寡嫂开心做到这地步!

    她该闹起来,合该同他要个解释。

    这次她又被指责无嗣,他又会找什么理由?

    拿了哥哥爵位有愧?还是忧心她生产伤身?

    但千言万语,总不会让风雨刮到林妙善身上。

    毕竟,嫂嫂已经很可怜了,别和她计较。

    他只会用荒唐理由来搪塞她,用甜言蜜语堵住她耳朵,直到说到让她无法怀疑他真心,相信他只是……公平。

    “大好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些。”

    林妙善笑着打圆场,仿佛这一切不是她引起的。

    说罢,给身后仆妇使了个眼色,仆妇会意,端出个小铜壶,又温和开口:

    “我听下人说,夫君幼时给祖母您亲手磨了杏仁露,瑞儿同他爹一般孝顺,折腾了一日,得这一壶。”

    沈晚蔷看着瑞儿捧着碗,十指红肿,结巴着冲老太太磕头,微微蹙眉。

    林妙善卖乖。

    何必折腾利用个痴儿。

    只是,老太太一脸动容,苏观复垂眸不知在想什么,亲娘都不心疼儿子,沈晚蔷张张嘴将话咽下。

    老太太接过碗迟疑了一瞬,碗抬高,眼看着唇都未沾就放下了,笑容虚浮。

    “我只盼着瑞儿平安,你照料孩子辛苦,旁的……别多想。”

    这戏砸了。

    沈晚蔷并不意外。

    老太太再疼孙子也越不过先世子,这痴傻孩子越像爹,越会让人想起那些侯府子嗣被诅咒要断代的传言。

    连老夫人都知道,一个痴儿如何撑得起这侯府,苏观复却不理。

    “晚蔷,你尝尝。”

    苏观复声音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

    沈晚蔷回神才发现,瑞儿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前,大半个指头泡在糊糊里,跪在地上冲她高举着碗,偏小的瞳仁刻着执着,看得人心慌。

    砸了的戏,要有人捧,她就得捧,何况稚子无辜。

    “瑞儿懂事。”

    沈晚蔷顶着众人目光接过,抿了一口。

    好在口感虽粗糙,还算能入口。只是,比起平时的杏仁露多了股甜香,连带着喉咙里也逐渐泛起不适。

    沈晚蔷下意识蹙眉,眼神探究望向手里那碗灰黑糊糊。

    不对,这杏仁露里……

    就在此刻!

    林妙善一把夺过碗,仰头饮尽,眼圈泛红委屈道:

    “我知道弟妹金尊玉贵,嫌弃我儿粗笨。可这都是我儿一片心意,你怎会如此……”

    苏观复瞬间蹙眉,看向她:“晚蔷,道歉。”

    沈晚蔷喉头却似被一团热炭逐渐塞住了一般,有些喘不上气。

    她想解释,杏仁露里加了东西,她喉咙烧痛。

    可没来得及开口,林妙善身子已摇摇欲坠,痛哭出声:

    “我们孤儿寡母,不过求个安生日子,连同弟妹要句抱歉也不配吗?”

    “贱人!贱人!贱人!”

    声音尖厉,像一刀刀划在耳膜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瑞儿便带着一股狠厉冲劲撞在沈晚蔷身上。

    场面瞬间混乱。

    随着“哗啦”一声,沈晚蔷护住孩子摔在案几上,砸在地上,面碗的锋利瓷片霎时插进她胳膊,鲜血顺着汤水渐渐沁出。

    苏观复第一时间就抱起了瑞儿,远离了沈晚蔷。

    林妙善拉着儿子,细细检查。

    沈晚蔷独自蜷缩在一片狼藉之中,衣服脏污,手死死攥着衣领,几乎不能呼吸。

    “看你媳妇儿做的好事!”

    听不清,喘不上气。

    身上痛得像是每一寸都似烈火灼烧,眼前漆黑不断蔓延。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感觉自己被抱起。

    恍惚间,听见苏观复声音带着颤。

    “蔷儿,别怕有我。”

    她突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一顶小轿,没有吹吹打打,母亲抱着幼弟含泪将她送上花轿,苏观复也是这么说的。

    父亲被太子僭越案牵涉入狱。

    为保她清白,是他不顾家里反对,冒死娶她。

    成婚那日,喜服尺寸与她身形分毫不差,新房布置妥帖,苏观复却依旧自责:“蔷儿,委屈你了。”

    可嫁给他,她怎会委屈。

    他可是苏观复啊!

    一朝心动,十年竹马,那个打小满心满眼都只有她的苏观复,怎么会让她委屈呢?

    他怎么会让她委屈……

    沈晚蔷睁开眼,眼前模糊只有一片苍茫的白,早知今日,倒不如让她和亲人一并死在那雪夜。

    不,她早该下定决心结束这一切。

    恩情也好,姻缘也罢。

    她已经不欠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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