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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东瀛来信

    第二天清晨,我们驱车返回城里。拥挤的村落公路上,车载音乐的悦耳,窗外是云南深秋萧瑟的景色。就在车子驶入城郊结合部那片混乱街区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小舅。

    “阿一啊,你跑哪儿去了?店里收到你一封信,看样子挺要紧。”小舅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点惯常的埋怨。

    “信?谁寄的?”我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我哪知道?全是外国字儿,就收信人是你名儿。赶紧过来拿!”

    挂断电话,我对大头说:“把我妈送回家后去店里,有我的信。”

    现在任何一封看似平常的信件,都可能是一条关键的线索,或者一个致命的陷阱。经历了这么多,我们对“意外”已经变得极度敏感。

    古玩店依旧坐落在老街人流量最大的中心地带。推门进去,熟悉的陈旧木料和灰尘气味扑面而来。小舅正趴在柜台上,就着一盏老台灯,用放大镜仔细研究一件新收来的青花小罐。

    我瞥了一眼,胎质、釉色、画工都透着股刻意做旧的匠气。“东西是老的,民国的,”我随口道,“但画片太俗,冲线明显,修过。忽悠刚入行的小白还行,遇到懂行的,撑死千把块。”

    “臭小子!”小舅摘下眼镜,没好气地瞪我,“一回来就戳你舅的肺管子!我不打电话,你是不是都忘了还有这么个店,还有这么个舅了?”

    “我的错我的错,”我赶紧赔笑,凑上前,“最近确实事情多,脚不沾地。信呢?在哪儿?”

    小舅见我神色焦急,也不再调侃,转身从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米黄色的普通标准信封,扔在柜台上。“喏,就这个。看着挺平常,不过我摸过,里边好像有硬东西,像是照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和大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张。

    信封确实平常,国内随处可见的那种,贴着一张国际邮票,邮戳模糊,只能辨认出发自日本。收件人是我,地址是古玩店,字迹工整,用的是黑色钢笔。我小心翼翼拿起,掂了掂,确实有硬物感。

    深吸一口气,我用裁纸刀沿着边缘划开。

    首先滑出来的,是一张光面彩色照片。

    当我和大头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照片是一张近距离特写,背景是深色的丝绒布。画面的中央,赫然是一颗鸡蛋大小、通体浑圆的幽黑色宝石!宝石内部,仿佛有星云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非人间的光泽。而最让我们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在宝石光滑的表面,清晰地刻着一个古老的、扭曲的符号!

    那个符号,我们死都不会忘!

    和抚仙湖水下古墓中,那柄黄金权杖顶端镶嵌的宝石上刻着的符号,一模一样!

    “我……操……”大头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这他妈是……那颗石头?纵目文明的宝石?!”

    我捏着照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没错,就是它。那种独特的幽黑色泽,那种仿佛能吸收光线的质感,还有那个神秘得令人不安的符号……如假包换!

    “快看看信!信上说什么!”大头急声催促,脑袋也凑了过来。

    我抖开折叠的信纸。信纸是质地很好的米白道林纸,上面的字迹与信封上一致,工整,冷静,用的是中文。

    信上的内容大致是:寄信者来自日本,祖上跟我曾祖父罗海有过一段交情,我想得到照片上的宝石请前往日本一趟。

    信上最后有一个地址和联系方式。

    信的内容彬彬有礼,甚至带着点旧式文人的客套,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隐隐的威胁。他们知道我曾祖父的名字,更知道……我会对这东西感兴趣。

    “看来,我们得去一趟日本了。”我放下信纸,声音平静,但心中已是波涛汹涌。对方这是阳谋,摆明了用这颗宝石当饵,钓我上钩。

    “小日本手里怎么会有这东西?”大头眉头拧成了疙瘩,百思不得其解,“你曾祖父的故事里,老猫从地下带出了两样东西——‘阎符’和宝石。你曾祖父的遗物里只有‘阎符’,宝石不见了。难道……”

    “八成就是这颗了。”我接口道,脑海里迅速拼接着线索,“当年兵荒马乱,我曾祖父带着这两样东西,后来宝石失踪……结合这封信提到的‘祖上交谊’,很可能是在某个情况下,宝石落入了这个‘小林信介’的祖辈手里,并被带去了日本。”

    “妈的!肯定是当年那些***小鬼子抢走的!”大头愤愤地啐了一口,“现在又拿出来显摆,引我们过去,准没安好心!”

    “是不是抢的,去了才知道。”我收起信和照片,眼神冷了下来,“但无论如何,这颗宝石我们必须拿回来。它是纵目文明的关键。”

    “罗一,”一直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的小舅,此刻忍不住插话,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担忧,“照片上那黑石头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还跟你老祖公扯上关系了?你们这神神秘秘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我可告诉你,你爸现在还没音信,你可不能再出事了!”

    看着小舅关切的眼神,我心头一暖,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舅,这事说来话长,牵扯太大。”我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尽量轻松,“等有机会,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诉你。现在,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店里生意你多费心。”

    小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我神色坚决,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你们啊……小心点。有什么需要,记得跟我说。”

    就在这时,我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店门外的老街青石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极快地一闪而过!

    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古旧却干净利落的深色衣着,还有那种即便在人群中也能瞬间被感知到的、与众不同的孤冷气息……

    龙相氏!

    “是他!”我低呼一声,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个箭步就冲出了店门!

    “谁?怎么了?”大头紧随其后。

    老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行人寥寥。我冲出门,左右张望,只见那个身影在右侧巷口一闪,拐了进去。

    “龙相氏!我看到他了!往那边去了!”我指着巷口。

    “靠!这神出鬼没的!追!”大头也来了精神。

    我们拔腿就追。那身影走得并不快,但步伐极大,且对老街错综复杂的小巷极为熟悉,总在我们快要跟丢时,又在前方某个转角出现,仿佛故意在引着我们。

    追了约莫一刻钟,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几乎被城市遗忘的老旧社区公园。公园很小,只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一个干涸的喷水池,几张油漆剥落的长椅。

    那个人,就背对着我们,坐在最里面一张面向残破花坛的长椅上。阳光透过梧桐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仅仅是那个背影,就透着一股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渊渟岳峙般的沉静。

    我和大头放缓脚步,走了过去,一左一右,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长椅老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龙哥,”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龙相氏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前方荒芜的花坛,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他还是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墨镜之下看不出他的任何神情。

    “大哥!”大头可没我这么含蓄,一见面就直捣黄龙,眼睛紧紧盯着龙相氏,“宝石呢?抚仙湖底下那颗,你吞下去……没事吧?现在什么情况?”

    龙相氏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转过头,看不见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大头。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从他那件深色大衣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玻璃瓶。

    玻璃瓶壁很厚,有点像化学实验用的试剂瓶。透过瓶壁,可以清晰看到,里面用软垫固定着的,正是那颗鸡蛋大小、幽光流转的纵目文明宝石!与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他手腕一抖,玻璃瓶划过一个轻微的弧度,精准地落在大头怀里。

    大头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在眼前,眼睛瞪得像铜铃:“真……真是那玩意儿!龙哥,你这……这玩意是你……拉出来的?”

    “废什么话!”我狠狠瞪了大头一眼,赶紧制止这家伙口无遮拦。

    我重新看向龙相氏,试探着问:“龙哥,这东西……你不要了?”

    “不是我最终要找的。”龙相氏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那你到底在找什么?”我紧追不舍,“或许……我们可以帮你。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我们算不上朋友,至少也是并肩闯过生死线的伙伴。”

    龙相氏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不必告诉你。”

    他的拒绝干脆而直接,没有半点转圜余地。即便我们一起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他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疏离和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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