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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黑暗迷踪

    竹筏静静地漂浮在阳光下的水面上,周围是疯狂舞动却不敢越界的褐色“丛林”。我们所有人瘫倒在竹筏上,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带着阳光暖意的空气,剧烈的心跳几乎要震破胸膛。极度的紧张和体力透支后,是浑身肌肉无法控制的颤抖和虚脱感。

    但危机并未完全解除。我们彼此看向对方,都是一身狼狈——衣物破烂,布满泥污、水草汁液和蚂蟥爬过的粘痕,许多人身上还有被水草抽打出的红肿淤青和蚂蟥叮咬后流血的小伤口。

    “检查身上!蚂蟥可能还在!”杨锋哑着嗓子提醒,他自己也在检查肿胀的左臂。

    我们挣扎着坐起,开始互相帮忙检查、处理。阳光提供了绝佳的光线和一定的“保护”,那些水草和蚂蟥似乎真的对阳光极为忌惮。我们用大头贡献的打火机,小心翼翼地燎烧那些吸附在皮肤上、已经吸饱了血、变得滚圆发黑的蚂蟥。蚂蟥受热收缩脱落,留下一个流血不止的、如同十字形的小伤口,需要用干净的布条(已经几乎没有)或燃烧后的草木灰(暂时没有)按压止血。

    轮到顾书时,她没有任何扭捏。在生死边缘走过多次,羞涩早已被磨去。她背对着众人,利落地脱掉了湿透粘连、沾满污秽的外套和长裤,只留下贴身的运动背心和短裤。火辣而匀称的身材在阳光下仿佛镀了一层金边,皮肤上几处蚂蟥叮咬的伤口和青紫痕迹格外刺目。她神色平静,自己用打火机处理掉腿上的蚂蟥,动作干脆,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大头看得眼睛有些发直,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喃喃道:“我操……这妞……太板扎了(云南话,意为太漂亮、太出色了)……”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我一巴掌。

    “看什么看!差不多得了!”我低吼着把他拽到一边,自己也扭开头,脸上有些发烫,但更多的是对顾书这份果决坚毅的敬佩。

    “罗,”大头凑到我耳边,挤眉弄眼,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贼兮兮地说,“这样的,你不拿下?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滚蛋!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心底却因为这句玩笑话,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了一丝。苦中作乐,或许是我们这群人能撑到现在的秘诀之一。

    龙相氏简单的检查了一下小腿裤脚处,又把自己包裹得严丝合缝。

    我们在阳光的庇护下,处理伤口,稍作喘息。目光扫过水面,那片“干净”水域的下方,并非真的没有水草,只是那些“毛线团”都沉在了水面之下,像一团团蛰伏的阴影,静静地悬浮在阳光穿透的墨绿色深水中,不敢上浮。阳光,果然是它们的克星。

    “天好像要放晴了,”顾书抬头看着天空那道逐渐扩大的云隙,“我们等太阳完全出来,这些鬼东西应该就不敢再露头了。”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等待。竹筏随着逐渐平息的波浪轻轻晃动,我们紧紧挨在一起,分享着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清水,沉默地积蓄着体力,目光警惕地注视着阳光边缘那些依旧不甘舞动的阴影。

    时间缓慢流逝。云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阳光洒落湖面,金色的安全区不断扩张,那些褐色的水草从“张牙舞爪”渐渐变得“萎靡”,最终完全沉入水下,不见踪影。蚂蟥的波纹也彻底消失。湖面恢复了它最初的、深沉的墨绿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当最后一缕乌云散去,明媚的阳光普照整个湖泊时,我们终于可以再次安全地划动竹筏。

    劫后余生的疲惫深入骨髓,但目标在前,不能停留。我们辨认方向,朝着湖泊另一头那愈发清晰的山影划去。

    靠近了才发现,湖泊的尽头并非直接连接陆地,而是嵌入了一片陡峭的岩壁之中。岩壁底部,有一个黑黝黝的、高约五六米、宽逾十米的天然山洞入口,湖水潺潺流入其中,不知通向何方。洞内幽深,光线无法深入,只有水流声在洞口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

    竹筏轻轻撞在洞口边缘的石滩上。我们踏上坚实(相对水面而言)的地面,腿脚都有些发软。回头望去,阳光下的湖泊静谧美丽,谁能想到其下隐藏着那般杀机。

    前方,是未知的、吞噬一切光线的山洞。按照路线,我们需要穿过它,才能到达可能隐藏着“万王权杖”秘密的下一站。

    “检查装备,准备火把(用剩下的竹竿和衣物,虽然简陋),休息五分钟,然后进洞。”我的声音在洞口显得格外低沉。

    没有人反对。我们默默整理着所剩无几的物资,包扎好伤口,用洞口的清水再次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污秽。阳光被隔绝在洞外,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内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沉积了千万年的气息。

    短暂的休整后,为了节省已经电量不多的手电,我们点燃了简陋的火把。跳动的火光勉强照亮前方几米崎岖的洞壁和缓缓流淌的暗河。

    龙相氏依旧一马当先,迈入了黑暗之中。我们依次跟上,火把的光芒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湿滑的洞壁上,扭曲晃动,如同跟随的幽灵。

    身后,是洒满阳光的湖泊和九死一生的记忆。

    身前,是深不见底的山洞和无法预知的命运。

    竹筏留在了洞口,像一座小小的墓碑,纪念着又一次侥幸的逃脱。而新的征途,在这黑暗的洞穴中,再次开始。

    我们站在洞口边缘,身后是那片劫后余生的湖泊,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金光,平静得如同什么也未曾发生。而前方,是山体裂开的巨口,幽深无光,湖水无声地流入其中,仿佛被某种巨兽贪婪地吞饮。

    没有人愿意进入这样的黑暗。但更没有人愿意后退。

    我们用多余的竹竿制作火把,因为没有可燃油脂或者液体燃料,只能多绑上几层衣物做了两个简单的火把。

    龙相氏打头,他点燃其中一支,橘红色的火焰“呼”地窜起,在洞口潮湿的空气里摇曳不定,却坚定地燃烧着。火光照在他的面罩上,依旧看得出脸型立体的轮廓,那双墨镜后的眼睛依旧看不真切,但挺拔的腰板透出不容置疑的坚毅。

    “跟紧,不要掉队。洞内岔路不明,若有分叉,等我信号。”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在洞口回荡,压过了潺潺的水流声。

    我们鱼贯而入,竹筏被留在洞口的石滩上,像一座没有墓碑的孤冢。

    踏入洞穴的瞬间,气温骤降。那是一种不同于高原寒夜的阴冷,并非单纯来自空气,更像是从脚下的岩石、从四周的洞壁、从看不见的深处渗透出来,带着沉积千年的潮湿与腐朽,缓缓浸润骨髓。顾书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没有说话。

    洞穴远比外表看起来复杂。这里并非人工开凿的规整甬道,而是天然形成的溶洞与地下裂隙的混合体。地面几乎没有一寸平整,犬牙交错的岩石从脚底、身侧甚至头顶突然冒出。有时我们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一道陡峭的、湿滑的、由崩塌的巨石堆叠成的“坡”;有时又要紧贴岩壁,侧身蹭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肩膀几乎擦着冰冷石面的狭窄裂隙。头顶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獠牙,在手电晃动中投下狰狞的阴影,仿佛随时会坠落。

    暗河的水流声在洞内被放大,形成绵延不绝的回响,时远时近,难以分辨方向。脚下的岩石常年被水汽浸润,覆着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液,每一步都必须踩实,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倒,跌入旁边深不见底的、涌动着暗流的水潭。

    队伍的行进速度极其缓慢。沉默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坚硬的靴底与岩石的摩擦、偶尔被尖锐石棱绊倒发出的闷哼和低咒。

    “妈的……这洞是螃蟹精变的吗?非得让人横着走……”大头卡在一处极窄的石缝里,肚子被两边的岩壁挤得严丝合缝,进退两难。方童在后面托着他的背包(包是从墓室死人身上扒的),陆野在前面拽他的手臂,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从缝里“拔”出来。他扶着膝盖喘粗气,额头的汗和岩壁渗出的水混在一起,也顾不得擦。

    没人笑得出来。所有人的精力都耗费在对抗这恶劣的地形上,连话都不愿多说。火把的光芒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萎靡,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路,再远便是更加深邃、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那种黑暗不是静止的,它仿佛在缓缓蠕动,如同有生命的实体,随时会从四面八方扑上来,吞噬这微弱的、不甘熄灭的光。

    大约行进了半个时辰——也可能更久,在这样不见天日、失去时间感的环境里,人的判断力变得迟钝——火把的火光,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曳了一下。

    没有风。洞穴内空气几乎凝滞,只有暗河缓慢流淌搅动出的些许气流,却不足以让火焰如此惊恐地颤抖。

    紧接着,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龙相氏手中那支本应燃烧许久的火把,火焰毫无缘由地迅速收缩,从橘黄变成暗红,再变成一缕细弱的蓝绿色鬼火,最后“嗤”地一声,完全熄灭,只余一缕极细的青烟,在黑暗中迅速消散。

    黑暗,在这一瞬间获得了彻底的胜利。

    我家祖传的那颗大狗牙在我的胸前开始隐隐发烫起来,预示着着洞中阴气凝聚或者有阴邪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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