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猴子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当场难看起来,嘴上还不肯闲着:“这帮王八蛋挺会省事啊,炉子都给赵爷订好了,怎么不顺手写个座位号?”
赵虎没骂回去,只把铁牌从方休掌心接过去,用拇指蹭了蹭那两个字,指腹被烧卷的边划出血,血珠落在牌面上,又被残火烤干。
石头往前站了一步,身子挡在赵虎和方休中间,瓮声说道:“大人,赵爷不能去。”
赵虎抬头看他:“石头,你让开。”
石头没动:“你刚才在井边差点跳下去,听见秦头儿的声音就乱了,这次他们把你名字刻在炉牌上,摆明了等你犯糊涂。”
赵虎把刀布攥成一团:“我没糊涂。”
孙猴子把手里的麻绳丢到地上,烦得在原地转了半圈:“赵爷,咱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说自己没糊涂,跟赌鬼说自己最后一把能翻本差不多,听着就不靠谱。”
赵虎瞪过去:“猴子,你也拦我?”
孙猴子指了指城西安置棚,又指了指地上的灰符:“我不拦你,谁拦你,城里还有几百个刚从炉印里扒出来的百姓,外头有个焚心驿等着,里头还有秦烈的假声专门钓你,你要是去了以后拔刀砍错人,方哥是砍你还是不砍你?”
赵虎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这句。
方休站在井栏边,低头看着自己刚换上的外袍,陈老七办事还算靠谱,料子厚,颜色也不招摇,就是领口缝得紧了点,穿着跟被人套了麻袋似的。
他本来想说这衣服不合身,可看赵虎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忽然觉得衣服的事可以往后放放。
方休把残刀往肩上一搭:“你们吵完没有?”
孙猴子立刻转头:“方哥,你说句公道话,赵爷这趟真不能跟,他要是被旧案牵着走,咱们还得分人救他。”
石头点头:“我背他回来都行,但不能让他去。”
赵虎抬手指着自己胸口,声音发哑:“秦烈是我队头,第九小队也是我兄弟,当年我活下来,他们全死了,现在有人拿他们的声音骗我,拿他们的骨头炼炉,我不去,你们让我在城里干什么,守粥棚吗?”
孙猴子急了:“守粥棚怎么了,百姓也得有人守。”
赵虎看着他:“猴子,我知道百姓要守,我也知道你们怕我拖累方休,可那块牌上刻的是我的名字。”
他把铁牌举起来,烧黑的牌面在火把下发暗:“他们要的不是我待在城里安稳,他们要的是我怕。”
石头闷声道:“怕不丢人。”
赵虎把铁牌塞进怀里:“我怕过十年了,够本了。”
方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牌给我。”
赵虎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铁牌递过去。
方休掂了掂那块牌,转手又砸回赵虎怀里:“怕死就滚,想报仇就跟紧。”
孙猴子一听这话,差点把腰间飞爪拽下来:“方哥,你真带他啊?”
方休看着孙猴子:“不带他,炉子就不开了?”
孙猴子噎住。
方休又看向石头:“不带他,背后那人就不拿第九小队做文章了?”
石头皱着眉:“可赵爷会被激。”
方休抬脚踢了踢赵虎靴边的泥:“所以让他跟在我旁边,他要是脑子再让火烧了,我先把他踹醒,不醒就绑了拖走。”
赵虎低声道:“我不会。”
方休嗤了一声:“你刚才在井边也这么想,差点给假秦烈表演个投井认亲。”
孙猴子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方哥,这话损是损,倒也实在。”
赵虎脸上挂不住,弯腰捡起刀布,把刀刃从头到尾擦了一遍,动作比刚才稳多了:“我跟着你走,你让我停,我就停,你让我砍谁,我就砍谁。”
方休看着他擦刀:“我要让你砍秦烈呢?”
赵虎手里的布停在刀尖,过了会儿才继续往下擦:“真是秦头儿,他不会害清河百姓,若他害了,那就不是我认识的秦烈。”
方休点点头:“这话还算能听。”
陈老七从人群后面跑过来,手里抱着一叠新衣和两副轻甲,喘得脸发白:“大人,衣服拿来了,甲也拿来了,库房里能挑的就这些,属下还让人把血食营全查了一遍,带灰印的都分开看着了。”
方休接过轻甲,往身上一套,扣带扣到一半,发现腰带还是紧,脸色当场不太好:“沈家库房这么大,连件合身的甲都没有?”
陈老七小心说道:“大人,沈家那些人平日不怎么亲自打架,甲多是摆着撑门面的。”
方休把腰带硬扣上:“难怪死得快,连装备都不上心。”
孙猴子指了指城门方向:“那现在怎么走,直接杀过去?”
方休摇头:“对面点名赵虎,又在城里种火印,还留焚心驿丙号炉这块牌,摆明了想让咱们一窝蜂冲过去。”
赵虎把刀归鞘:“你要钓他们?”
方休看向陈老七:“你带剩下的镇魔卫守城,伤的也算上,能拿刀的站街口,不能拿刀的守棚子,今夜粥棚不停,但水要换,井边封死,谁敢靠井,先按住再问。”
陈老七抱拳:“属下明白。”
方休又看向孙猴子:“你去放话,就说我在旧衙门闭关压第三腑庙的火,今晚谁来都不见,语气慌一点,别演得太假。”
孙猴子拍了拍胸口:“这个我熟,保准让他们觉得方哥你烧得快熟了。”
方休斜了他一眼:“你再多说一个熟字,我先把你挂城门上。”
孙猴子立刻闭嘴,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方哥,那石头呢?”
方休看向石头:“你押一辆假药车,从北门出去,车上装沈家的药箱,外面盖镇魔司封条,动静别小,让城里盯梢的人都看见。”
石头问道:“我当饵?”
方休点头:“你块头大,坐车头上显眼,对面要是真盯着城里,不会放过这条线。”
石头想了想:“我能打死吗?”
方休说道:“能按就按,按不住就打死,别让车进人多的地方。”
赵虎看着方休:“那你呢?”
方休胸口烬脉火纹在衣甲底下发热,脚边灰火绕着靴底转了一圈,又被他收回去:“我带你先去焚心驿。”
赵虎皱眉:“就咱俩?”
方休反问:“你还想带锣鼓队?”
赵虎被他怼得没话,摸了摸怀里的炉牌:“我只是觉得他们既然敢等你,焚心驿里不会空。”
方休把残刀背到身后:“空不空都一样,炉子都写我名下了,我不去验收,说不过去。”
陈老七低声道:“大人,城中若再有火印发作呢?”
方休把一张从井边抠下来的焦符丢给他:“这玩意儿遇血会亮,遇亮就分开,别逞能碰火,等孙猴子回来处理,真压不住就敲镇魔司铜钟。”
陈老七攥紧焦符:“属下守得住。”
方休看了他一眼:“守不住也得守,清河刚从锅里捞出来,别让人又扣回去。”
陈老七低头:“是。”
北门那边很快动了起来,石头坐在药车前头,两只手抱着铁棍,车厢上贴着镇魔司封条,几个伤残镇魔卫故意吆喝得满街都能听见。
孙猴子也在旧衙门门口嚷嚷,说方休第三庙火气乱窜,谁敢打扰就拖出去砍了,语气浮夸得连赵虎都听得皱眉。
方休站在屋脊阴影里,听完以后评价道:“猴子这戏,胜在不要脸。”
赵虎握着刀,回头看了一眼城中灯火:“走吧。”
方休抬手按住他肩膀,烬情游霄步的灰火从脚下铺开:“别掉队,掉了我不回头捡。”
赵虎刚要回话,眼前火光一卷,城墙和街巷已经被甩在身后,冷风灌进领口,他怀里的炉牌贴着胸口发烫。
同一时刻,假药车刚出城门,车底忽然伸出一只焦黑手掌,抓住石头脚踝,喊了声:“小旗官,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