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谢如棠被吓到了。
不知自己哪里惹怒了他。
但瞧着裴知珩那张覆雨翻云的脸,眸中翻涌着各种情绪,谢如棠退开半步,终于能够重新顺畅地呼吸。
也不再犹豫,转身便出去。
屋里的动静连外面的村妇都知道了,吓得不安,不知她和裴大人到底闹出了什么矛盾。
裴大人又为何会大发雷霆。
……
接下来,足足半个时辰,谢如棠没有机会再见到裴知珩。
派村妇打听,只知道他在忙,却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那扇门始终合着,偶尔有书吏捧着厚厚一摞卷宗进出。
谢如棠坐在那间临时安置她的屋子里,内心充满不安。
她在想,万一裴知珩真的忘记了她,处置完手上的急务,便径直出城去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她该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
村妇过来道:“夫人,可以起程了。”
官道尘土飞扬,谢如棠戴上帷帽,薄纱垂落至肩,挡住了半张脸,便被扶着上了辆马车。
结果刚上车,她便僵住了。
一室清冷肃穆。
裴知珩也在里面,官袍难掩满身沉敛威压,矮几摊满堆叠如山的公文,掌控生杀大权。
他并未抬眼,指尖只是慢条斯理捻着一支朱判笔,垂眸审阅卷宗,霁月风骨,将她忽视了个彻底。
谢如棠看见他这根判笔,便腿脚发软,他优雅地一勾一画,便可抄府灭族,不知多少人死在他的手上。
“二爷。”
她低颈垂眸。
妇人行礼完,迟迟不动,她的细眉如画柔美,像是从仕女图中走出来。
裴知珩缓缓搁下笔,淡淡扫她一眼,不怒自威:“站着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他抬眸望来,瞳色如深不见底的寒潭,“我看起来很吓人?”
很吓人。
谢如棠咬唇,欲言又止,京中家家户户私下都说,只需张贴一幅大理寺卿的画像悬于门上,凶祟邪秽皆不敢近身,连她都信以为真。
但这话她不敢直白说出口。
谢如棠慢吞吞地坐了过去,实在不知道能跟他说些什么。绝望的是接下来这一整天,她要在这辆马车上跟他相处。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晃动。
裴知珩端坐其间,长睫轻轻垂落,眉目矜贵而俊美,“这些年,在裴府很不好过么?”
一闭眼,满脑都是她昨夜在隔壁房间的泣声。
她很需要一个男人,来疼爱她。
谢如棠闻言肩头轻轻一颤,府中冷暖,千般滋味堵在喉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妾身不敢。”
谢如棠平日的脸是端庄贞静的,只有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眯紧了,有些妖娆,可她丝毫感觉不知,还以为自己雍容娴雅。
裴知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想起了昨夜,他一夜未眠,而罪魁祸首却完全不知。
“夫人夜里有说梦话的习惯吗?”
她猛地抬眼,眼睛微闪,“二爷是怎么知道的。”
裴知珩这次却沉默,不曾告诉告诉她张家的土屋,墙上有个破洞。
谢如棠却一心想着兄长谢全的事,兄长还被押在大牢,生死不明。
张清辞骗了她,裴知珩是她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再错过的话……
谢如棠尽力放低姿态,“二爷,我兄长的事……”
话还没说完,她眼睛已经湿润。
裴知珩幽深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拒绝了她,“张家母子蓄意掳你、谋夺银两、污你名节一事,我已定案,二人罪责难逃,往后不会再有旁人敢欺你孤身无依。”
一字不提帮衬她兄长的事。
谢如棠掐着掌心。
她松开手,死心了。
这段时间她也很累,每日过着卑微求人的日子,她觉得自己好像个乞丐。
明明,她早知道裴知珩铁面无私,她本来就不该抱希望的……
可人总以为自己会是那个意外。
现实打脸得很残忍。
裴知珩见她低垂身子,一介寡居妇人,孤身无援,四下竟无一人可以托付依靠,那点寂寞清清楚楚落进他眼底。
可他只是沉默片刻,便默然移开视线,重新落回摊开的卷宗之上,余下一路,再未同她说过半句话。
时至午后,马车通过裴府角门开了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车辕落地,丫鬟上前掀开帘幔。
谢如棠刚下车,便看到了眼眶通红的锦月。
“夫人!”
锦月这丫头,早就吓坏了。
谢如棠垂着眼睫,掩住她眼底所有黯淡,她刚要被扶着下车时。
车厢里却传来了男人一声低醇冷清的嗓音,意味不明。
“想要子嗣,便表现好。”
谢如棠抓紧绸帘,震惊抬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前几日不还跟苏姑娘约会去了么?
如今,为何又说出这样的话。
谢如棠下了车,唇瓣微张,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车帘却已经被人放下,隔绝了她的视线。
大理寺官府的马车就这么绝尘而去,空留她一人立在僻静角门边。
谢如棠乔装成丫鬟,就这么回了翠梧院,一路平安无事。
刚到正屋,锦月眼睛便哭成了核桃,哽咽出声:“夫人,您总算平安回来了,可吓死奴婢了!”
“昨日张秀才递来一封书信,蓄意送到裴府,信里捏造您与他私下往来、相约私奔的谎话,好在大爷手下的人眼疾手快,半路便把信件截了下来,如今那封信妥善收在大爷手中,半点没往外泄露,保全了夫人的清白名声。”
“还有,夫人昨夜失踪的事也没人知道,老太太近日身子违和,并没有外出。好在夫人前日发高热,二爷便借着这个由头,对外只说夫人在翠梧院静养,闭门不见客,瞒得严严实实。”
谢如棠怔在原地,恍然大悟。
原来昨日张家母子二人说的话,全是吓唬她的!
她“通奸”的事情,根本没有传得人尽皆知!
那裴知珩怎么还要搜她的身!
谢如棠脸颊轰然绯红,气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