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里,别人家是躲灾。
曹老太公这边像是搬了半座库房。
曹嵩亲自迎出来。
他年纪不小,面容圆润,胡须修得整齐,眼睛里带着笑,看着不像刚从生死劫里逃出来的人,倒像刚从哪家宴席上回来。
“李主簿!”
曹嵩大步上前,握住李远的手。
“老夫这条命,多亏你了!”
李远连忙拱手。
“老太公言重了,救人的是赵云将军,出兵的是主公,我只是动了动嘴。”
曹嵩哈哈大笑。
“乱世里,动嘴能救命,比动刀还值钱!”
他说着,拉着李远就往堂中走。
“今日你别拘束。”
“老夫听孟德说你年少有谋,嘴也利。”
“来,陪老夫喝几杯。”
李远心里咯噔一下。
喝酒?
这可不是好兆头。
他连忙道:“老太公,我酒量浅。”
曹嵩摆手。
“浅好。”
“浅了才真。”
李远:“……”
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劲。
堂中酒宴已经摆好。
羊肉炖得酥烂,鱼汤滚着白雾,蒸饼松软,案上还有几碟蜜饯果子。
酒一开坛,浓烈的香气冲出来,带着辛辣味,直往鼻腔里钻。
李远本想浅尝即止。
可曹嵩太热情。
第一杯,谢救命。
第二杯,谢保财。
第三杯,谢保住曹家香火。
第四杯,谢他替曹操打下徐州兖州。
李远举着杯,越喝越觉得不对。
“老太公,第四件跟我也没多大关系。”
曹嵩一拍案。
“怎么没关系?”
“孟德那脾气,老夫还不知道?”
“他年轻时便又倔又狠,心眼还小。”
“若没你在旁边拉着、骂着、算着,他怕是早把家底折腾没了!”
李远听得愣住。
这老太公,看儿子还挺准。
典韦坐在旁边,啃着羊骨头,含糊道:“老太公说得对。”
李远瞪他一眼。
你是哪边的?
曹嵩笑得更开心。
“典壮士也喝!”
典韦眼睛一亮。
“俺能喝?”
“能!”
曹嵩大手一挥。
“今日都喝!”
于是场面很快失控。
曹嵩酒兴上来,开始讲曹操小时候的事。
什么偷跑出去游侠。
什么装病骗家里。
什么少年时被人骂不像正经人,回家还不服气。
李远听得眼睛发亮。
这都是黑料。
珍贵黑料。
曹嵩拍着案,笑得胡子乱颤。
“孟德小时候就爱装。”
“明明想要,偏说不要。”
“明明气得跳脚,偏说无妨。”
李远深有同感地点头。
“老太公说得太准了。”
曹嵩举杯。
“你懂他?”
李远也举杯。
“略懂。”
曹嵩眼睛一亮。
“好!”
“知子莫若父,知主莫若臣。”
“你这孩子,有趣。”
酒又下去几杯。
李远的眼前开始发飘。
堂中灯影晃着,羊肉香、酒气、炭火热气全混在一起。
曹嵩越看李远越顺眼。
他本就是圆滑豁达之人,经历张闿那一遭后,更觉得世道险恶,能保命保财的人才最实在。
那些满嘴仁义礼法的,他见多了。
真到刀架脖子上,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李远不一样。
这小子嘴损归损,法子是真能活人。
曹嵩端着酒杯,忽然道:“李远。”
李远迷迷糊糊抬头。
“在。”
曹嵩盯着他。
“你今年多大?”
“二十。”
“家中可有长辈?”
李远一怔。
酒意里,原本热闹的心口忽然空了一下。
他穿到这乱世,哪里还有什么长辈。
原主家中也早被乱世冲散,剩下的记忆零零碎碎,连坟在哪都说不清。
李远晃了晃酒杯,笑了一下。
“没了。”
曹嵩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他看着李远。
这小子平日里嘴毒得像刀,懒得像没骨头,跟曹操顶嘴时一套一套的。
可说出“没了”两个字时。
乱世里,这两个字太常见。
曹嵩叹了一声。
“可怜。”
李远摆手。
“不可怜。”
“我现在有饭吃,有宅住,主公还欠我十天假。”
曹嵩被他逗笑了。
“你倒看得开。”
李远认真道:“看不开也没用。”
“乱世不讲道理,只讲活着。”
曹嵩眼睛更亮。
“说得好!”
他忽然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旁边仆人连忙扶。
曹嵩甩开仆人。
“不用扶!”
“老夫今日高兴!”
李远心里忽然升起不妙。
曹嵩走到堂前,指着李远。
“李远!”
“老夫喜欢你这性子!”
“有胆,有谋,不虚伪。”
“你救老夫性命,护曹家财货,又辅佐孟德成事。”
“老夫今日要与你结为异姓兄弟!”
李远脑袋嗡的一声。
酒醒了半分。
“啊?”
典韦也愣住,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堂中仆人更是全傻了。
曹嵩是谁?
曹操的爹。
李远是谁?
曹操帐下主簿。
这两人结拜?
那曹操该喊什么?
李远反应过来,连忙摆手。
“老太公,不合适。”
曹嵩一瞪眼。
“哪里不合适?”
李远艰难道:“辈分不合适。”
曹嵩醉意上头,豪气冲天。
“辈分算什么?”
“乱世之中,生死之交才是真!”
李远后背冒汗。
“老太公,我觉得主公可能不太同意。”
曹嵩大手一挥。
“他敢!”
李远:“……”
他太敢了。
他不光敢,他可能会提剑砍人。
曹嵩却已经命人去取黄纸、酒盏,又让厨房杀鸡。
李远想跑。
典韦一把按住他肩膀。
李远转头瞪他。
“你干什么?”
典韦小声道:“老太公说结拜,俺没见过,想看。”
李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想看热闹,就把我往火坑里按?
不多时,鸡血滴入酒中,黄纸在火盆里烧起。
曹嵩拉着李远跪在案前。
李远整个人都是麻的。
酒劲、热气、曹嵩的手劲,还有满堂仆人的震惊目光,全压在他身上。
曹嵩高声道:“皇天后土在上!”
李远嘴角抽动。
完了。
这回真完了。
曹嵩继续道:“今日我曹嵩,与李远结为异姓兄弟!”
李远低声道:“老太公,要不算了?”
曹嵩用力一拍他背。
“喊!”
李远被拍得差点咳出酒。
人在屋檐下。
不,是人在曹操他爹手里。
他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念。
“皇天后土在上。”
“今日我李远,与曹嵩……结为异姓兄弟。”
曹嵩大喜,端起血酒。
“贤弟!”
李远手一抖。
“兄……兄长。”
两人一饮而尽。
烈酒混着血腥味冲进喉咙,辣得李远眼前发黑。
典韦在旁边看得双眼发亮。
“牛逼。”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州牧府后院书房。
曹操正与荀彧、程昱商议兖州叛乱余波。
一名亲卫冲了进来。
“主公!”
曹操皱眉。
“何事慌张?”
亲卫扑通跪下。
“老太公……老太公与李主簿在前堂喝酒。”
曹操冷哼。
“喝便喝,他总不至于把我父亲喝丢。”
亲卫喉头滚动。
“不是。”
“老太公与李主簿……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了。”
书房里瞬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