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渊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却被曹仁用眼神拦住。
荀彧抬起头,看了李远一眼,又看向曹操。
曹操盯着李远,半晌没动。
李远心里也有火。
这年头军中杀个粮官不算什么。
可问题是,杀了有用吗?
袁术会开门?
城墙会塌?
粮草会自己长腿跑来?
不会。
只会让底下干活的人更怕,更寒,更会在下一次出事时先想着推锅,而不是补救。
曹操这个人,有时候聪明得可怕,有时候又被压力逼得想走捷径。
而这种捷径,往往是拿别人的脑袋铺的。
李远不喜欢当圣人。
但他更不喜欢蠢办法。
曹操忽然笑了一声。
“好。”
“你说杀他没用,那你给我一个有用的办法。”
李远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王垕。
“先拖下去,杖二十,革职,罚去搬粮。”
王垕整个人瘫了下去,连忙叩头。
“谢主公!谢李主簿!”
曹操没说话。
亲卫看了一眼曹操,见他没有反对,立刻把王垕拖了出去。
很快,帐外响起板子落下的闷声。
一下。
又一下。
曹洪咬牙道:“那三百石霉粮怎么办?”
李远道:“能晒的晒,不能吃人的喂牲口,牲口都不吃的拿去沤肥。”
曹洪的表情更痛苦了。
“沤肥?”
“总比喂死人强。”
李远转身走到地图前,伸手点在寿春周边。
“主公,寿春打不下来,不是因为我军不勇。”
“是因为你们一直盯着主城打。”
曹操走到他身旁。
“主城不打,打哪里?”
李远手指沿着寿春外围画了一圈。
“打这里。”
曹操眯眼。
“外围村寨?”
“村寨、坞堡、小城、粮仓、渡口、码头。”
李远一口气点了七八处。
“寿春是大城,但大城不是凭空活着的。”
“它要吃粮,要进柴,要用水,要靠外面的庄田、仓屯、盐铺、码头供着。”
“袁术现在缩在城里,指望我们一头撞城墙。”
“那我们就不撞。”
曹仁眼神一动。
“围城打援?”
李远摇头。
“不止。”
“是拆迁。”
曹洪愣住。
“什么迁?”
李远道:“把寿春外面的东西,全拆干净。”
众人都看向他。
李远指着地图。
“第一,派兵扫荡寿春周边所有卫星据点。”
“能打下的打下,打不下的围死。”
“粮草、牲畜、柴火、铁器、船只,全部收归我军。”
“百姓愿走的迁到我军后方安置,不愿走的登记户籍,强迁。”
曹洪一听“全部收归”,眼睛立刻亮了。
“那粮草……”
李远看他。
“归仓。”
曹洪瞬间精神。
“这个好!”
李远继续道:“第二,封锁所有渡口和道路。”
“夏侯渊带骑兵巡外围,见袁术运粮队就烧,见信使就抓,见逃兵就收。”
“别让寿春进一粒米,别让城里送出一句完整的话。”
夏侯渊咧嘴。
“这活我会。”
李远看向曹仁。
“第三,修围壕。”
“不是攻城壕,是困城壕。”
“外圈挖壕,内圈立栅,断袁军夜袭和突围。”
曹仁点头。
“可行。”
曹操听得眉头松了些,却仍问:“寿春城中若粮草够多,仍可拖。”
李远笑了一下。
“所以还有第四。”
他手指点到淮河支流。
“引水。”
帐内几人同时一怔。
曹操看着地图。
“引淮水?”
李远点头。
“寿春地势低,周围水网多。”
“如今连日大雨,河水正涨。”
“我们不必水淹整座城,那太难。”
“只要在城外修几道围堰,堵住排水沟渠,再挖渠引水倒灌低洼处。”
“水进不去主城高处也没关系。”
“只要淹了外郭、仓区、马厩、民居低洼地,城里就会乱。”
“粮本来就不够。”
“再泡水、发霉、生病、缺柴。”
“袁术那伪朝廷不用我们打,自己就会变成泥坑里的王八。”
郭嘉吸了口气,随后笑了。
“李主簿这法子,是不让寿春喘气啊。”
荀彧沉吟道:“迁百姓、断外援、引水困城。比强攻伤亡小得多。”
程昱在旁边点头。
“只是动作要快,不能给袁术反应时间。”
曹操盯着地图,眼神越来越亮。
他忽然问:“若城中百姓怨恨我军引水呢?”
李远回得很快。
“先发告示。”
“告诉城中百姓,袁术僭逆,城破不诛百姓。”
“愿出城者,放下兵器,按户接收,给粥,给棚,给活路。”
“同时把外围迁来的百姓安置好,让城头看见。”
“谁挡百姓出城,谁就是袁术的死忠。”
“到时候城里怨的是袁术,不是主公。”
曹操看他半晌。
“你早想好了?”
李远回应他。
“没有。”
“刚才被雨淋出来的灵感。”
曹操冷笑。
“我信你才怪。”
李远摊手。
“主公英明。”
曹操懒得跟他扯,转身下令。
“曹仁!”
曹仁出列。
“末将在。”
“你率步卒修围壕,立栅断路。”
“诺。”
“夏侯渊!”
“在!”
“你率骑兵扫外围渡口,断袁术粮道信使。”
“诺!”
“曹洪!”
曹洪立刻抱紧账册。
“在!”
“你带人清点收缴粮草,安置迁民,不许乱。”
曹洪精神大振。
“主公放心!一粒粮都跑不了!”
李远看了他一眼。
“子廉将军,百姓也别跑了。”
曹洪脸色一僵。
“我知道!”
曹操又看向李远。
“你统筹章程。”
李远脸色瞬间垮了。
“主公,我就知道。”
“计是我出的,活也是我干。”
曹操冷笑。
“不然呢?”
李远痛苦道:“不然主公给我加钱。”
曹操看向曹洪。
“记账。”
曹洪一愣。
“记什么?”
曹操道:“李远此次若破寿春,赏钱另议。”
李远眼睛一亮。
“另议是多少?”
曹操转身往外走。
“看我心情。”
李远脸上的光当场灭了。
“那不就是没有?”
郭嘉终于笑出声。
“李主簿,主公的心情,主要看你气不气他。”
李远幽幽看向曹操背影。
“那完了。”
“我这人天生克老板。”
命令很快传下去。
曹军不再强攻城墙。
大营外的攻城车被拖回,士卒们转而扛着锄头、铁锹、木桩奔向寿春外围。
一队队骑兵冒雨而出,夏侯渊带人直扑城外渡口。
曹仁则亲自下到泥地里,带着士卒挖壕立栅。
曹洪像换了个人,披着蓑衣穿梭在各处仓屯之间,见粮眼开,见柴也开。
“登记!”
“全登记!”
“这袋豆子是谁家的?先收归军仓,回头给户籍凭证!”
“那车柴别扔!湿柴晒晒还能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