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信城北门外，关羽率领五千步骑等在贺江岸边，翘首北望。
只要北面潇贺道的旧部顺江而下，他便能里应外合，一举冲垮曹军的包围圈。
就在这时，北面贺江上游的峡谷口，突然转出一支悬“曹”字大旗的船队！
船队走得极快，全是从上游顺流冲下来的缴获走舸。
最前面一艘斗舰的船头上，黄忠立于船首。
而在他身旁的旗杆顶端，赫然挑着一颗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血淋淋首级！
“关羽小儿！”
“尔等北路援军主将刘辟，已授首于老夫刀下！两万残兵尽数伏诛于临贺峡谷，无一漏网！”
话音落罢，黄忠一脚踢起甲板上的一只竹篓。
十几面染满鲜血、被砍得破烂不堪的“刘”字将旗，连同那颗刘辟的首级，顺着江水漂到了广信城北的水门之下！
关羽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两万北路援军……全完了？！
城头上，正在拼命擂鼓的诸葛亮听见黄忠的吼声，手中的鼓槌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
北路断绝，桂江奇兵覆灭！
最后的两条生路，在同一时刻被郭嘉和黄忠彻底焊死！
主舰甲板上，李远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站起身。
“行了，外头的爪子全剁干净了，该咱们给广信城里的父老乡亲送点温暖了。”
李远转头看向一旁的贾诩和曹洪。
“文和先生，子廉将军，咱们那三十架大号抛石机，应该已经推到城南一里外了吧？”
贾诩捻着胡须：“回李主簿，昨晚便已架好了，三万块包着帛书与粮票的石头，随时可以进城。”
曹洪搓着手，一脸肉疼地凑过来：“李远，那粮票上写的可是凭票领五斗精米！三万张就是一万五千石，这要是全来领，咱们粮仓不得被吃空了？”
李远翻了个白眼。
“老抠，你脑子里是不是除了米粒就没别的东西了？”
“咱们刚抄了番禺士壹的私仓，又缴了高要和端溪十几个大户的存粮，拿士家的米喂士家的兵，让他们替咱们砍刘备，这叫无本万利，你懂个屁！”
李远懒得跟曹洪算账，抬手往广信城方向一挥。
“传令！抛石机不用省力气，全给我往广信城里的兵营、闹市和太守府后院里砸！”
轰！轰！轰！
广信城外，三十架巨型抛石机同时挥动长臂。
成千上万块拳头大小、城内的大小街巷与校场之中。
正在城内巡逻的士家部曲与西瓯士卒吓了一跳，纷纷举盾躲避。
等石头落地不响，一名士家什长好奇地走过去，用刀尖挑开石块外面的白布。
白布里头包着一张盖着魏王大印的硬纸粮票，下面则是一封用汉字与西瓯土语双语写就的帛书。
什长识得几个字，凑近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吾乃魏王帐下军师李远，告广信城内士家将校与西瓯弟兄：尔等守着苍梧基业，本可安享太平，奈何刘备、诸葛亮狼子野心，名为借地抗曹，实欲吸干士家最后一滴血！”
“今日桂江五千西瓯儿郎，已被诸葛亮驱入火海烧成灰烬；城头之上，尔等父母妻儿更被刘备刀架脖颈充作人质！”
“北路援军已灭，广信粮尽援绝！刘备早已在西门备下快马船只准备独逃，唯留尔等替其陪葬！”
“凡今夜弃暗投明、反戈诛杀刘军者，城头家眷由魏王全权保下！持此粮票者，入曹营即领精米五斗、五铢钱五百，官升一级，士家原有田产分毫不究！”
整座广信城，三万份一模一样的帛书与粮票铺得满地都是。
城东军营里，刚刚得知自家兄弟在桂江被烧死的西瓯兵卒，听完识字军侯念出的帛书，再抬头看一眼城头上被刘备亲兵用刀逼着的自家老娘和婆娘，眼珠子当场就红了。
“大耳贼把咱们的兄弟推进火坑烧死，还拿咱们的娘老子当肉盾！”
“去他娘的兴复汉室！老子不干了！”
“杀上城头救婆娘！拿着粮票找魏王领米去！”
压抑了数日的恐慌、饥饿与被当成炮灰的怨毒，在这一万五千石粮食的诱惑与血淋淋的真相面前，彻底炸开了锅。
入夜，二更时分。
天空中乌云密布，雨点落下来，转眼间便连成一片瓢泼暴雨。
广信城内没有半点休息的迹象，反而到处都是火把。
城东、城南的八千士家私兵与一万五千名西瓯土著同时扯掉臂上的刘军号带，举起火把与弯刀，发疯一般冲向城头与太守府！
“反了！士家的兵全反了！”
“快拦住他们！别让他们抢走人质！”
城头上，负责看守人质的五百名刘备白毦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成千上万红了眼的士家部曲从马道上涌上来团团围住。
乱刀齐下，五百白毦兵瞬间被剁成了肉酱，几百名家眷被自家人抢了回去。
太守府门前，喊杀声更是震天动地。
“交出刘备！交出诸葛亮！”
“把咱们太守放出来，不然一把火烧了太守府！”
上万名哗变的西瓯兵卒撞开太守府侧门，见穿刘军衣甲的人就砍。
太守府正堂内，火䵋已经被五花大绑堵住了嘴，扔在柱子脚下。
刘备浑身湿透，手里提着双股剑，看着院外越冲越近的叛军火把，急得嘴唇都在哆嗦。
“孔明！城里全乱了，士家的兵全反了！四门皆被叛军占领，这可如何是好？！”
诸葛亮站在廊下，雨水顺着他的纶巾往下淌。
他手中的羽扇早已被雨水浸透。
看着远处三江口方向通明的曹军灯火，诸葛亮闭上眼，双手紧握。
郭嘉断外援，李远诛人心。
这两人一内一外，连半天喘息的时间都没留给他，直接把广信城变成了一座吃人的火山！
几息之后，诸葛亮睁开了眼。
“主公莫慌，天无绝人之路！”
诸葛亮转过身，一把抓住满身烟灰的张飞的手腕，指向西门方向。
“曹军主力皆在东面锁江水寨与北面贺江口，唯独西岸陆路连接郁林郡山道，因地形泥泞，守备最为薄弱！”
“翼德！你立刻用铁链栓住士䵋的脖子，将他顶在最前面当肉盾！士家叛军投鼠忌器，必不敢放箭！”
“云长率两千死士断后，亮已命人在南门江面点燃百艘空船顺流冲寨，吸引蔡瑁水师的注意！”
“趁着暴雨与哗变混乱，我等立刻从西门强冲出去，只要撕开曹军西岸水寨的缺口，便能遁入郁林郡深山！”
张飞一把拎起士䵋，将丈八蛇矛的矛尖抵在士䵋的咽喉上，冲着院外咆哮。
“都给老子让开！谁敢往前一步，老子先捅死你们太守！”
士䵋吓得屎尿齐流，拼命摇头呜咽。
门外的士家叛军见自家太守被拿矛顶着脖子，果然脚步一滞，不敢上前。
“冲出去！”
关羽一刀劈开太守府后墙的门，护着刘备与诸葛亮，带着最后三千名死忠旧部，推着肉盾士䵋，一头扎进暴雨之中，直扑广信西门！
暴雨如注，冲刷着泥泞的山道。
广信城西岸三里外，一处扼守西江与郁林郡官道咽喉的土山高地上。
高脚望台的凉棚下，点着一盏防风羊角灯。
郭嘉站在高台栏杆前，看着下方的山道，以及远处广信城内冲天而起的火光。
在他身后的竹椅上，李远正裹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捧着一碗刚出锅的热姜汤，小口小口地抿着。
高台下方，两侧的山坡密林与干栏式营寨里，没有半点声音。
典韦、许褚各自提着双戟与大刀，赵云横枪立马，身后是三万名早就吃饱了羊肉战饭、喝足了黄连葛根防病汤的曹军精锐步骑。
所有人的强弩上弦，刀出半鞘，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下方那条唯一的突围山道。
李远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把碗递给亲卫，看了一眼山下传来的马蹄踏水声，冲着郭嘉的背影啧了一声。
“奉孝兄，你说诸葛亮也是个聪明人，怎么每次逃跑挑的路，都跟咱们提前挖好的坑一模一样呢？”
郭嘉转过身，接过亲卫递来的火折子吹亮。
“因为除了这条西岸山道，其余所有的门，早已被嘉与李兄彻底焊死了。”
“困兽犹斗，必择生门而出。他不走这里，还能往天上飞不成？”
郭嘉走到高台边缘，低头看着下方暴雨中狂奔而来的火把长龙，松开手指。
火折子坠下高台，落进山坡下一只装满猛火油的铜盆里。
轰！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紧接着，两侧土山高地上，一万支浸油火把在同一瞬间被全部点燃，将整条三里长的泥泞山道照得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