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山城东五里，第一渡口土堡外。
乌浒蛮大洞主手里拎着一把骨刀，猫着腰躲在一丛灌木后。
他身后是四千名涂满猪血与泥巴的本洞精锐，手里举着浸了羊油的松明火把和竹制长梯。
“都给我听好了！”
“那诸葛军师说了，这土疙瘩是北方佬今天下午才夯起来的，泥巴还是湿的，里头顶多百十号人！”
“冲上去，梯子一架，把火把往里头一扔，抢了渡口粮船，这几万石白花花的精米就全归咱们乌浒洞了！”
“杀！”
四千乌浒蛮同时发出怪叫，赤着脚板踩过烂泥，借着浓雾的掩护，疯了一般扑向高岗上的土堡。
同一时刻，其余四座渡口土堡外，另外一万六千名各洞俚人与乌浒蛮也发起了全面猛攻。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两百名乌浒蛮刚跑出树林，一脚踩在土堡外围百步的开阔地上，脚底板突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啊！俺的脚！”
“地下是什么鬼东西？烫死老子了！”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土堡外围三十丈内的地面，早在傍晚时分就被曹军工兵铲平了草皮，铺了厚厚一层生石灰与雄黄粉，外加用苦楝皮、辣椒和皂角熬出来的毒水！
山里的蛮兵常年打赤脚，脚底板虽然磨出了老茧，但被夜露打湿后一踩上生石灰，生石灰遇水瞬间沸腾发热，当场把前排几百号蛮兵的脚底板烧得皮开肉绽，烂泥糊着血泡，疼得在地上满地打滚。
“别管脚底下！架梯子！给俺架梯子！”
乌骨穿着一双牛皮草鞋，挥舞着骨刀踢翻两个惨叫的族人，硬逼着后面的蛮兵抬着竹梯冲到了土堡脚下。
十几架竹梯搭在了两丈高的土堡外壁上，几个身手矫健的乌浒蛮嘴里咬着短刀往上爬。
可手刚抓上土堡边缘的垛口，他们就傻眼了。
这土堡根本不是普通的湿泥夯的，泥里头掺了大量的糯米浆、石灰和碎竹片，外头又用大火烤了一遍，硬得跟铁桶一样，连手指头都抠不进去！
就在这时，土堡顶端突然探出几十根碗口粗的竹筒。
守堡的曹军屯长连头都没露，在里头敲了一下铜锣。
“倒！”
几十桶早就备好的猛火油顺着竹筒倾泻而下，精准无比地浇在土堡下方的竹梯和挤成一团的蛮兵头上。
紧接着，几十支绑着硫磺布条的火把从垛口扔了下来。
轰！
烈火贴着土堡外壁瞬间炸开！
搭在墙上的竹梯眨眼间变成了火梯，几百名淋了满头火油的乌浒蛮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瞬间把后面的同伴也引燃成了火人。
“放弩！”
土堡四周预留的百余个射击孔同时掀开木板，三石强弩的弩箭贴着地面平射而出！
这么近的距离，连铁甲都能射穿，更别提这帮只穿了件藤甲背心甚至光着膀子的山野蛮兵。
每一支弩箭射出，都能串糖葫芦似的扎透两三个乌浒蛮的胸膛！
与此同时，五座土堡顶端的烽火盆同时被点燃，加入了粪与硫磺的浓烈红烟笔直冲上夜空。
“点烽火了！快撤！”
乌骨看着短短两刻钟就在土堡下面丢了三百多具焦尸的族人，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什么粮仓精米，转身就要往林子里钻。
轰隆隆……！
郁水河谷主干道上，马蹄声滚过。
赵云一袭白袍，外罩一层涂满了苦楝茱萸浓汁的防蚊罩衣，连胯下白马的马鬃马尾都抹得全是苦药味。
在他身后，三千名同样全副武装、用苦楝布巾蒙着口鼻的曹军精锐骑兵，举着火把，顺着主干道极速驰援而来！
借着连环土堡指引方向的烽火，赵云率领骑兵直接从五座土堡外围的开阔平地上横向犁了过去！
长枪如林，马刀如雪。
那些正围着土堡进退两难的两万蛮兵，在平地上遇到全速冲锋的北方铁骑，完全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赵云手中亮银枪左右横扫，挑飞七八名挡路的俚人头目，冲着身后的骑兵高声下令。
“记住军师铁律！只杀开阔地之敌，逼至林边即刻勒马，半步不准入林！”
“诺！”
三千铁骑沿着五座土堡外围来回冲杀了两个来回。
只要蛮兵退进两侧飘着黄茅瘴的密林，曹军骑兵立刻在树林边缘二十步外勒马调头，反手射出一轮火箭便扬长而去，连一片树叶都不去沾。
天色微亮时，夜雾散去。
五座渡口土堡完好无损地矗立在郁水河畔，连一块墙皮都没掉。
而土堡外围的石灰地上，躺着一千四百多具乌浒蛮与俚人的尸体。
……
次日正午，白云山深处，乌浒蛮主寨。
寨子里挂满了白布，哭嚎声震天，到处都是被火烧伤和被生石灰烂了脚板的伤兵。
乌骨坐在虎皮大椅上，看着底下三十五个同样灰头土脸、骂骂咧咧的各洞洞主，脸黑了下来。
就在这时，寨门外走进来一名刘备军使者，身后跟着四个抬着木箱的残兵。
“诸位洞主！”
使者一进大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封染血的帛书，未语先哭。
“我家主公与诸葛军师听闻诸位洞主昨夜折损了儿郎，心如刀绞，他更是当场咬破手指写下血书！”
使者双手高举血书，涕泪横流。
“主公乃大汉宗亲，如今汉室倾颓，曹贼暴虐！还望诸位洞主以大汉苍生为念，莫要气馁，继续派兵封锁山道、袭扰曹军粮船！”
“这里有主公仅存的十匹蜀锦，聊表寸心，待日后兴复汉室，皇叔定奏请朝廷，封诸位洞主为大汉将军！”
乌骨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木箱里那寒酸得可怜的十匹破绸子，又看了一眼那张写着字的破布。
他走下台阶，一把揪住使者的衣领，直接把人提溜了起来，唾沫星子喷了使者一脸。
“兴复汉室？兴你娘的春秋大梦！”
“老子昨晚一仗死了四百多个精壮汉子，几十个儿郎脚底板全烂穿了！你拿十匹连屁股都不住的破布和一张擦屁股纸，就想让老子接着去撞曹操的铁板？！”
“那布山城的土堡硬得跟王八壳子一样，曹军的马队跑得比山风还快，你家刘备自己缩在山顶上喝稀粥，拿俺们山里人的命去填坑？”
“滚！再跟老子提半句出兵，老子现在就把你剁了喂山狗！”
乌骨一脚踹在使者肚子上，把人连同那十匹蜀锦一起踢出了寨门。
其他三十五个洞主也是破口大骂。
“就是！说的比唱的好听，连口盐巴都拿不出来，还大汉宗亲呢，穷得叮当响！”
“俺们洞里也没粮了，再不回山里打猎种地，下半年全得饿死！”
就在三十六个洞主吵嚷着准备散伙回山时，寨门外负责放哨的蛮兵突然跑了进来，脸上满震惊。
“大洞主！外头……外头山道上来了一大群汉人，拉着几十辆大马车，说是布山城里那位魏王派来的使者！”
乌骨眼睛一瞪：“曹军使者？有多少兵？！”
“没兵！就十几个穿文士袍的书生，赶车的全是被收买的西瓯熟人，车上……车上全是白花花的精盐和铁器，香气飘出二里地了！”
乌骨和堂内的三十五个洞主同时咽了一口唾沫。
盐！
铁！
对于常年困在深山老林里的乌浒蛮和俚人来说，平时吃的都是又苦又涩的毒井盐或是烧草木灰滤出来的碱水，一把铁锄头能当传家宝用三代！
“快！快请进来！不，俺亲自出去迎！”
乌骨把骨刀往地上一扔，带着三十五个洞主一窝蜂地冲出了寨门。
只见寨门外的山坡平地上停着三十六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四轮大马车。
为首的一名曹营主事文吏站在车前，面对几百个拿着骨刀竹枪的野人，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反而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见过乌骨大洞主，见过诸位渠帅。”
“吾乃大汉魏王帐下，军师贾诩贾文和先生派来的使者。”
乌骨眼珠子黏在马车的麻袋上，喉结上下滚动：“你们……你们不怕俺把你们全宰了？”
文吏哈哈一笑，转身走到第一辆马车旁，拔出腰间小刀，划破了最上面的两只麻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