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江城县一中。
春节前最后一次全市联考如期举行。
高三教学楼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笔尖摩擦试卷的沙沙声。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神色平静地写下最后一道理综大题。
讲台上,监考老师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陈默已经合上笔帽。
如果不是刘建国再三叮嘱,让他这次千万不要提前交卷、影响其他同学心态,他早在半小时前便离开考场了。
斜前方,苏清颜似有所觉地回过头,见陈默已经写完,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瞪了他一眼,低头加快验算速度。
陈默有些好笑,在几天前,他还坐在三台加密终端前,调动上百亿美元名义头寸,与美林、高盛、摩根的交易部门争夺每一笔流动性。
如今却要因为照顾同学情绪,老老实实坐在高三考场里等待交卷铃声。
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在他身上交错得如此自然。
终于,铃声响起。
“考试结束,停止答题。”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陈默拿起书包,刚刚走出教室,口袋里的私人手机便连续震动起来。
第一通电话,来自美林。
“陈先生,美林全球合规委员会要求对创生投资进行最终受益人强化审查。”
“鉴于账户近期资产规模出现重大变化,请您亲自前往香港,完成身份确认、资金来源复核及风险声明。”
电话挂断不到五分钟,高盛亚洲也打了进来。
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随后,是摩根。
三家机构。
同一天,同时要求他赴港接受最终受益人审查。
陈默站在教学楼走廊尽头,目光逐渐沉了下来。
正常的强化尽调,他能够理解,数十亿美元利润骤然出现,最终受益人又是一名十八岁的华国学生,任何一家国际金融机构都不可能毫无反应。
但三家机构几乎同时发难,便不正常了。
尤其是所有交易已经复核,绝大部分利润也完成结算。
现在突然再次追查最终受益人,明显不是普通合规部门能够推动的决定。
有人把三家投行同时按在了一张桌上。
而且,对方恐怕真正想看的并不是创生投资的交易记录。
而是他自己。
“有意思。”
不过创生投资这一步,确实迈得太大了。
五十亿美元,足以让他直接越过普通富豪的层次,进入全球顶级资本的视野。
旧秩序不会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新玩家,悄无声息地带走如此庞大的财富。
他们要确定他的身份,判断他的背景。
弄清楚他究竟是一匹可以拉拢的黑马,还是一头可能冲垮围栏的野兽。
“陈默。”
身后传来苏清颜的声音。
陈默收起手机,转过身。
少女怀里抱着几张草稿纸,正疑惑地看着他。
“你脸色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没事。”陈默笑了笑,“考完试有些累。”
苏清颜显然不太相信。
不过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那盒温热的牛奶递给他。
“你最近黑眼圈很重。”
“又是顺手买的?”
苏清颜耳根微红,轻轻瞪了他一眼。
“爱喝不喝。”
“喝。”
陈默接过牛奶。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眼底的冷意稍稍散去。
无论香港那边是谁在等他,这一趟,他都必须去,在自己没有彻底摆脱资本框架的能力之前,逃避只会让对方更加确定他心里有鬼。
既然已经坐上了牌桌,就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
……
午后。
香港中环。
陆静怡坐在美林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三份刚刚得到的内部通知。
美林,高盛,摩根。
三家机构几乎使用了完全相同的措辞。
强化最终受益人审查,重新确认资金来源,评估客户是否存在未披露的政治关联、主权资本背景或内部消息渠道。
陆静怡的脸色逐渐冷了下来。
这些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
可她比谁都清楚,正常的合规审查不需要三家机构同步行动。
而且创生投资已经提交过完整材料。
从最初的股票账户,到原油、卢布,再到瑞郎,每一笔资金都有清晰路径。
交易指令、研究逻辑、时间戳与通信记录,也全部经得起检查。
现在重新审查,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想见陈默。
或者说,有人想掂量一下,这个突然出现在全球资本市场里的年轻人,究竟有多重。
陆静怡没有耽搁,直接拨通了父亲的私人号码。
电话接通,她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陈默现在人在哪里?”
“江城县。”
“账户有没有被冻结?”
“目前只是限制部分资金转出,交易结算已经确认。三家机构要求他亲自来香港。”
男人声音沉稳:“把创生此前提交的合规材料发给我。”
陆静怡微微一怔。
父亲的反应,却比她想象中更加直接。
“爸,您准备介入?”
“四亿美元不是小数目。”
男人平静说道:“陆家既然受了这份人情,就不能在他遇到麻烦时袖手旁观。”
陆静怡心头微暖。
电话里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会让香港家办的法律顾问与你联系。美林亚太管理层那边,我也会去施压。”
“高盛和摩根,我们不直接干预,但会要求他们遵守已经签署的协议,不能以审查为名重新讨论交易结果。”
“另外,我会安排两名安保人员过去。你和陈默近期在香港的行程,不要再使用公开接待流程。”
陆静怡认真道:“明白。”
“静怡。”
男人停顿片刻,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五十亿美元之后,盯着陈默的人不会少。”
“陆家可以帮他守住国内这条线,也可以提供必要的律师和商业信用。但国际资本市场的问题,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解决。”
“你可以帮他,但不能替他做决定。”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有机会的话,让他来家里吃顿饭。”
陆静怡眼神微动。
这句话看似普通,分量却不轻,父亲已经把陈默视作值得陆家正式对待的人。
“好,我会告诉他。”
……
当天下午。
陈默召集了三支律师团队。
香港金融诉讼律师、开曼信托律师,以及一家擅长处理美证券监管事务的国际律所。
视频会议中,陈默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重新整理创生投资成立以来的全部材料。”
“最终受益人文件、税务居民身份、离岸信托结构、银行流水、历史结算、瑞郎研究报告和全部交易指令,分别进行独立存证。”
“投行可以依法审查,但必须提前明确审查边界。”
“不得无限期限制账户,不得向无关第三方泄露最终受益人身份,更不得借审查为由重新讨论已确认的交易价格。”
首席律师提醒道:“陈先生,对方可能会重点质疑您的年龄,以及您是否具备独立控制如此庞大资产的能力。”
“让他们质疑。”
陈默神色平静。
“能力不需要身份证证明,账户里的利润,已经替我证明了。”
三天后,陈默再次飞往香港。
这次,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通过地下贵宾通道将他直接送往中环。
车内除了陆静怡,还有律师与陆家安排的两名安保人员。
陆静怡把一份名单递给陈默。
“明天参加审查的不只是三家投行。”
陈默翻开文件。
美林全球合规委员会、高盛亚太风险管理部门、摩根全球客户委员会。
香港律师、开曼审计机构。
名单最后,还有两名没有注明所属机构的人。
“他们是谁?”
“身份被单独隐藏了。”陆静怡摇头,“三家投行只说是独立观察员。”
陈默合上文件。
“那就见见。”
“还有一件事。”陆静怡说道,“我父亲让我转告你,陆家会确保这次审查遵守正常程序。已经确认的交易,不会因为某些人的个人意志被重新定价。”
陈默看向她。
“替我谢谢伯父。”
“他还说,事情结束后,请你去家里吃饭。”
陈默眼神微动,随即笑道:“那真是我的荣幸。”
陆静怡突然故作严肃:“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背景了!故意接近我!”
刚说完她就忍不住笑了出来,明明之前是自己主动请缨前去接触陈默的。
陈默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也不由得失笑。
“静怡姐,你这可就冤枉我了。”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要说故意接近,也该是你故意接近我才对。”
“谁故意接近你了?”
陆静怡轻哼一声,漂亮的眼尾微微扬起。
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修身西装,长发松松挽在脑后。
卸下工作时刻意维持的清冷后,那张过分明艳的脸上多了几分少女般的灵动。
“我当时只是代表美林接待重要客户。”
“美林国区投资部这么多人,偏偏由你主动请缨,亲自开车跑到江城县接我?”
陈默笑道:“陆总对客户的服务,确实无微不至。”
陆静怡被他堵得一时无话可说。
她抬起手,将耳边一缕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故作平静地看向车窗外。
可泛起淡淡粉色的耳垂,却把她那点不自然暴露得一干二净。
“那是因为你的交易记录太离谱。”她替自己解释,“任何做投资的人看了都会好奇。”
“只是好奇?”
陈默随口追问。
陆静怡转过头,正好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目光。
两人的距离本就不远。
商务车驶过一段轻微起伏的道路,车身轻晃,陆静怡的肩膀几乎贴上陈默手臂。
她下意识坐直身体,心跳却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最开始是好奇。”
她没有回避,坦然承认。
“现在呢?”
“现在……”
陆静怡故意拖长语调,上下打量陈默几眼。
“现在发现,除了会赚钱以外,也没有特别了不起。”
陈默点了点头:“确实。也就顺便帮静怡姐赚了几亿美元。”
“你!”
陆静怡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与其说是在教训他,不如说更像带着几分亲近的嗔怪。
陈默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她。
片刻后,他的语气认真了一些。
“不过,我确实了解过你的背景。”
陆静怡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看向陈默,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什么时候?”
“在决定那座稀土矿之前。”
陈默故意将时间线推到他暗示陆静怡帮他解决江城县矛盾之后,这样不会显得自己心机很深。
“当时创生投资掌握的是数亿美元资金,下一步又涉及高盛、摩根、美林和极端外汇交易。”
“我不可能把这样一笔资金和一个身份完全不明的人绑在一起。”
“你调查我?”陆静怡轻轻挑眉。
“做了必要了解。”
陈默平静道:“只是简单打听了一下。”
陆静怡没有生气。
相反,她眼中的审视逐渐变成了欣赏。
如果陈默因为她长得漂亮,又表现出善意,便毫无防备地接下自己的委托,她反而会怀疑这个男人是否真的有资格掌控如此庞大的财富。
谨慎,不代表不信任,而是对双方负责。
“查到了多少?”她饶有兴致地问。
“不算多。”
陈默看了她一眼:“普林斯顿毕业,哈佛商学院MBA,曾在摩根士丹利纽约总部任职。回国后进入美林,表面上靠能力升得很快。”
“表面上?”
陆静怡敏锐地抓住他的措辞。
“实际上呢?”
“能力是主要原因。”陈默笑道,“家世只是让一些本来想给你使绊子的人,在动手之前多考虑几秒。”
陆静怡怔了一下,这个评价,意外地让她觉得舒服。
很多人知道她的家庭后,第一反应都是把她获得的一切归结为背景。
仿佛她从名校毕业、在华尔街熬夜完成项目、在会议桌上击败竞争者,全都不值一提。
陈默却没有否认家世的作用,也没有因此抹去她自身的能力。
“算你会说话。”
陆静怡唇角微弯,身体放松地靠回座椅。
“我的投资眼光还是相当好的。”
“嗯。”陈默一本正经地点头,“眼光确实不错,挑中了我。”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双关意味。
陆静怡眸光轻轻一颤。
她看着陈默年轻而沉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片刻后,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港岛街景。
“少自恋。”
车厢安静了一会儿。
陆静怡忽然轻声问道:“小默,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背景,为什么来香港之前不问,这次陆家会给你多大的帮助?”
陈默靠在座椅上,淡淡说道:“我最先认识的人是陆静怡,不是陆家,而且,我敢伸手跟华尔街抢肉吃,就已经赌上一切,做好重头再来的准备。”
陆静怡缓缓转头,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少年,内心不由得阵阵悸动。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之人,恐怕会是她这一生遇到的最为天才,最为惊艳之人了。
或许,自己是不是该更加主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