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出头，一辆掉了漆的电动三轮车停在了基地铁门外头。
车斗里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搁着两个摞在一起的蒸笼，笼盖缝里还往外冒着白汽。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胡乱绑着，身上穿了件领口松垮的碎花衬衫，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的黑色布鞋。
她下车之后先站在原地局促地扫了一圈基地的大门和围墙，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然后才转身从车斗里把蒸笼端下来。
蒸笼旁边还坐着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瘦得下巴尖尖的，就是昨晚掉江里的小芸。
赵小月从铁门里迎出来，齐刘海被风吹得掀起来一瞬：“阿姨，小芸，进来坐。哥在办公室等着呢。”
小芸她妈端着蒸笼，有点不敢迈步，先往铁门里面看了一眼，看到院子里停着的那排赛车和工具架上的扳手钢管，脚步缩了一下：“这……这是人家工作的地方，我们进去合适不？”
“合适。哥说了让你们进来。”
赵小月侧身让开门口，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蒸笼，被烫得缩了一下手指，赶紧换了个姿势端稳，
“我帮您拿。”
小芸跟在她妈身后，一步一挪地走进铁门。
白晓静看到人进来了站起来，快步走过来：“小芸！你退烧了？”
小芸看到她，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两下，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姐姐……”
“你别哭你别哭，退烧了就好。”
白晓静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力道很轻，然后偏头朝办公室方向指了指，“哥在里面等着呢，进去说。”
林野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
小芸她妈把蒸笼往茶几上一放，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站在那里弯着腰，嘴张了两下，话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
“坐。”
林野朝沙发偏了一下头。
小芸她妈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僵直。
小芸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帆布袋的带子。
“林老板，昨天的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小芸她妈的声音有点抖。
“小芸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她，平时她在江边捡点瓶子补贴家用。昨天要不是你们，这孩子就……”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去，手在膝盖上攥着。
“今天早上有人打电话来，说是四海帮的，问我小芸是不是掉江里了，问是谁救的，住在哪儿。我以为是来问情况的，就说了。后来才知道他们带人去你们基地闹事了。林老板，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
“跟你没关系。”
林野靠在椅背上。
“四海帮的人来闹事，是冲着我们来的，不是冲你们。他们就是找个由头。你跟我说清楚就行，你和小芸跟四海帮到底有没有关系？”
小芸抬起头来，使劲摇了两下：“我不认识他们！我就是在码头那边捡瓶子的时候见过他们几次，他们在码头收保护费，凶得很，我每次看到他们都绕着走。昨天掉江里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那青皮说是你哥？”
“不是！我根本不认识他！”
小芸急了，声音都高了一截。
“他在码头那边凶得很，谁见了都躲。我怎么可能认识他……”
“行了，知道了。”
林野抬手往下压了压。
“四海帮拿你当由头来闹事，这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不用担心。”
小芸她妈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上来了，犹犹豫豫地开口：“林老板，那四海帮要是再找小芸怎么办？他们知道我们家住哪儿，今天早上那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林野靠在椅背上没立刻接话，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赵小月：“赵小月，财务那边还缺人手吗？”
赵小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往前迈了一步：“缺。上个月的账还没理完，陈曼姐那边租赁业务的单子也压了一摞，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林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小芸她妈：“小芸满十八了？”
“刚满十八。”小芸自己接了一句。
“你想不想来基地上班？财务室，跟赵小月学做账和后勤对接。底薪按基地学徒工的标准走，包吃住，后面上手了再加。基地院子里有宿舍，你住进来，四海帮的人进不来。”
小芸张着嘴，没说出话来，转头看了她妈一眼。
她妈也愣住了，手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林老板，这……这怎么行？你救了我女儿的命，我们还没谢你，你怎么还给她工作……”
“她来上班是干活拿钱，跟昨天救人是两码事。四海帮知道你们家地址，她一个人在外面晃着不安全。住进基地来，有围墙有门禁有人巡逻，比在外面强。”
小芸她妈的眼圈又红了，这回没憋住，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她抬手用手背去蹭，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索性不蹭了：“林老板，我们家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蒸笼里是我早上现蒸的包子，猪肉白菜馅的，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包子我收。”
林野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把蒸笼盖掀开看了一眼，热气扑面而来，包子个头不大，但捏得匀称，每个褶子都规规矩矩，“看着就好吃。”
小芸她妈破涕为笑：“那您趁热吃。我带得多，够你们分。”
白晓静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来：“阿姨，包子有我的份吗？”
“有有有！都有！”
白晓静挤进办公室，伸手就从蒸笼里拿了一个，烫得在两手之间倒了两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阿姨，您这包子比外面早点摊卖的好吃多了。猪肉白菜的馅儿调得刚好，不咸不淡，还有汁儿。”
小芸她妈被夸得又高兴又不好意思，搓着手说：“就是家常做法。你要是爱吃，下回我再蒸。”
小芸坐在沙发上，看着白晓静啃包子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一点。她妈在旁边拍了她一下：“小芸，你跟林老板说谢谢。”
小芸站起来，朝林野弯了一下腰：“林老板，谢谢你。我……我明天能来上班吗？”
“能。明天早上八点，找赵小月报到。”
林野朝赵小月偏了一下头。
“你带她去财务室认认门，顺便把宿舍钥匙给她。”
赵小月从兜里摸出那串钥匙，挑了一把出来拿在手里：“走，我带你去看看宿舍。就在后院那排平房，跟菜菜和小辣椒她们挨着。”
小芸跟着赵小月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妈一眼：“妈，那电动三轮车……”
“我开回去。你安心在这边上班，别给人家添乱。”
小芸她妈站起来，把蒸笼往茶几里侧推了推，又朝林野和白晓静弯了弯腰，然后追着赵小月和小芸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白晓静啃完第二个包子：“哥，四海帮那边，你真打算让钱晓萌出面？”
“小智不是去摸情况了吗？先看他摸回来什么东西再说。四海帮如果在城郊这边活动频繁，钱晓萌那边应该有备案。让她出面走正规渠道，比咱们自己动手强。”
“那要是正规渠道走不通呢？”
林野从蒸笼里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那就再走回不正规的渠道。”
白晓静笑了一声，从蒸笼里又拿了一个：“阿姨这包子确实好吃。哥，你说小芸来上班，四海帮会不会跑到基地门口堵她？”
“堵基地门口？今天早上那二十多号人跑了之后，你觉得他们还敢来？”
“那倒是。小智那一扳手下去，青皮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荧光绿鸡冠头了。”
林野吃完包子：“四海帮的事，我让钱晓萌查一下。你这两天带小芸熟悉熟悉基地环境，别让她一个人出大门。”
“知道了。”
当天傍晚，小智从城西码头那边摸完情况回来了，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先灌了两口水，往沙发上一坐：“哥，四海帮现在窝在城西老船厂那片，就是以前拆了一半没拆完的厂房区。他们帮主叫陈四海，四十多岁，以前在码头扛包的，后来拉了一帮人收保护费起家。青皮是他手底下一个小组的头，专门管城郊这片。”
“多少人？”
“核心的十来号，外围跟着混的有三四十个。主要靠收保护费、看场子、替人平事挣钱。最近码头那片拆迁，他们的地盘缩水了大半，正到处找新财路。”
“那他们今天来闹这一出，陈四海知不知道？”
“应该知道。青皮那种小头目，带二十多号人出门干这种事，不可能不跟上面打招呼。我估计陈四海是默许的，想探探咱们的底。”
林野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钱晓萌那边，我让她查一下四海帮在城郊这边的备案情况。如果有案底，让派出所出面敲打一下。如果没有，那就想别的办法。”
小智点了点头，把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那我这两天再让人盯着点，看看他们有没有别的动作。”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