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碗洗完了,灶台擦干净了,周秉衡连锅底都刮了一遍。
苏星眠跟着他走进门。
屋里格局她下午看过了。
火炕在东边,紧挨着灶台,做饭余热直接暖炕。
那张实木大床在西边,靠窗。
周秉衡走到大床边,把被子铺开抖了一遍,枕头拍了拍。
“床给你。”
然后转身走向火炕,从柜子里翻出另一套铺盖。
苏星眠站在屋子中间,没动。
她走到床边,手伸进被窝按了一下,褥子厚,棉花新弹的,回弹很慢。
凉的。
又走到火炕边,手掌贴上去。
热的。
灶台余温沿着烟道渗进炕面,每一寸青砖都在往外散热。
他给她弄的床,从仓库里别人都不要的旧货里亲手挑的,床腿垫高了半寸。
可这张床是凉的。
“哥哥。”
周秉衡被子叠到一半,抬头。
苏星眠两只手揪着袖口,脸上在犹豫和期待之间来回拉锯。
“炕,能睡两个人吗?”
铺盖的边角从他手里滑了一寸。
他转过来看她,面上什么波澜都没有。
“可以。”
顿了一拍。
“但我们还没结婚。”
苏星眠歪了一下脑袋。
“可是我冷。”
四个字砸下来,理直气壮。
周秉衡盯着她看了两秒。
他把叠到一半的被子放下,走到柜子旁翻了一阵,掏出一个铜制暖水壶,壶身磨得发亮,底部一圈旧焊痕。
去了灶房,水响了一阵。
他回来的时候壶肚子鼓鼓的,外壁烫手,毛巾裹了两圈,塞进床的被窝里,手掌在被面上按了按,把热往四周推开。
“先用这个吧。”
声音比平时压低了半个调。
苏星眠接过暖水壶,抱在怀里。
铜壁的热隔着毛巾渗过来,暖是暖的。
可暖水壶哪有活人热。
她想说出来,但看见周秉衡已经回到炕上,背对着她把被子铺平压实。
算了。
她抱着壶爬上床,整个人缩进被窝。
灯灭了。
窗缝透进一线月光,落在床和炕中间的地面上。
苏星眠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妖力轻轻往外铺了一层。
他在炕上平躺,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呼吸均匀,心跳每分钟六十八次。
没有打呼噜。
苏星眠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
过了二十分钟,身体开始不对劲了。
暖水壶的热量散得很快,铜壁从烫变温,从温往凉走,被窝里那点暖意跟着一起消退。
十月的大西北,后半夜气温逼近零下。
苏星眠体温开始下降。
花苞在灵魂深处收紧花瓣,根须往回缩,妖力消耗随着温度走低一点一点加剧,身体自动进入节能模式。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松,松了再裹。
暖水壶从左边挪到右边,从胸口塞到脚底,壶壁已经跟体温差不多了。
她咬着被角,十根手指蜷在一起。
炕上传来一声。
“过来。”
两个字,不高不低,懒懒的,闭着眼说的。
苏星眠在被子里顿了一拍。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床上自己的铺盖,又看了一眼炕上的他。
犹豫了三秒。
她先是把枕头抱在怀里,然后连着自己的那床被子也一起捞了起来,笨拙地抱成一大团。
抱着铺盖,三步走到炕边。
他已经往里侧挪了挪,腾出了靠外的半边位置,人侧着身面朝墙,只留给她一个宽厚的背影。
炕面的热从青砖缝里渗出来,脚一踏上去,从脚心窜上来的暖差点让她腿软。
她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在空位上铺好,然后钻了进去。
火炕的热从身下涌上来,均匀,绵密,温温地托住她整个人。
花苞在体内绽开了一层花瓣,根须舒展开来,贪婪地往热的方向扎。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狠狠咬住布面,不让嘴角翘得太过分。
“还冷?”
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
“不冷了。”
“睡吧。”
他没再动,也没回头。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十厘米。
苏星眠盯着那三十厘米的缝隙看了一阵。
被子是两床,各盖各的。
枕头也是两个,各枕各的。
这三十厘米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炕面的青砖和一道月光。
他的体温从三十厘米外辐过来,若有若无。
三十厘米,放在地底下连根须都碰不到。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变长。
炕太暖了。
妖力在稳定的热源催化下自动开始循环,经络里缓慢流转。
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睡着了。
后半夜。
苏星眠翻了一个身。
花苞自顾自地舒展到第五层,妖力被火炕的热度催化得越来越活跃。
她睡得太沉了。
手指从被窝里探出来,无意识往热源方向摸。
越过了三十厘米。
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触碰的一刹,一缕绿色的生机从她的指尖渗出来,肉眼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顺着皮肤的纹路钻进去。
周秉衡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没睁眼。
碰上来的那只手很凉。
但接触点的皮肤下面,有一股暖从手背渗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经过前臂,经过肘弯,到了左上臂他受伤的位置。
纱布底下,已经缝合的伤口开始发痒,新的肌肉纤维在伤口边缘拱出来,创面正在以不可能的速度愈合。
暖意继续走,过了肩膀,拐进胸腔。
心脏跳了一下,比平时重。
整个人从内到外被裹住了,舒服到骨缝都松了。
周秉衡想抬手。
他应该把她的手拿开。
刚冒出这个念头,那股花香就涌上来了,跟白天帐篷里闻到的同一种。
馥郁,浓烈,不属于任何一种他认识的花。
意识开始发沉,从太阳穴一直压到后脑勺。
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勉强偏了一下头。
苏星眠已经滚过了那三十厘米,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手指攀住他的手背不松开,呼吸喷在他锁骨窝里。
她身上的花香越来越浓。
周秉衡的意识在清醒和沉睡之间拉锯了几秒钟。
他想伸手把人推开,手指碰到她肩膀的那一下,花香翻涌上来,直接灌了满鼻腔。
手搭在她肩上,没推。
手指弯了弯,勾了一下就垂下去了。
下一秒,呼吸变长,眼皮再也撑不住,合上了。
他手臂上缠纱布的伤口还在痒,新肉在安静生长。
苏星眠缩在他身侧,花苞开到了第五层半。
铜制暖水壶早就凉透了,孤零零躺在西边那张空床上。
窗外月光移了一寸,落在炕沿上,照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天亮之前,院墙根底下的花盆里,霸王花的种子无声无息顶开土面。
一截嫩绿的芽尖,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