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眠后背贴着墙,脑袋里嗡嗡的。
皂角味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擦着她额头。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抬手推他胸口。
推不动。
“周秉衡,这是师部走廊。”
她压着嗓子,又急又气。
“我知道。”
“有人来了怎么办?”
“没人。”
他语气笃定得让人火大。
“值班员六点半交班,师长五点就走了,通讯员在一楼,这个点儿,不会有人上来。”
这只老狐狸,连走廊什么时候没人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苏星眠推不动,干脆不推了。
她仰起脸,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你离婚不到一周。”
“七天。”他纠正。
“吴姐才走。”
“我送的。”
“整个驻地都在传我是狐狸精。”
这句话像一根刺,终于让他有了动作。
周秉衡撑在墙上的手收了回来,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没有回避这个尖锐的话题,神情坦然。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苏星眠没想到他会认得这么干脆。
“今天开会,是补救,但远远不够。”
他站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让你因为我陷入舆论,是我的问题。”
这人道歉的方式都跟别人不一样。
不解释,不找补,坦坦荡荡地认一个错。
她心口堵着的那股气,莫名松动了一点。
周秉衡唇角微动。
“我们眠眠很善良,不记仇。”
苏星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不就是她怼军嫂那天,他说的原话吗?
现在又提想干嘛?
“所以,有仇当场报?打我一顿?”
他甚至还带着点商量的口吻。
苏星眠被他彻底带歪了,又气又想笑,伸出食指用力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才记仇!有仇都暗搓搓憋着,找机会给人来一记狠的!今天开会那三条条例,你背了多久?”
“还有那什么宋青青,也是你算计进去的吧?整完了人不算,还要拖出来当典型,杀鸡儆猴!”
周秉衡由着她的手指戳在自己胸口,没有否认。
“那叫未雨绸缪。”
“你那叫秋后算账!”
“嗯,”他看着她,由着她发泄,“你高兴就好。”
“……”
苏星眠发现了,跟这个人吵架,你永远吵不赢。
你发火,他接着;你讲道理,他认错;你想走,他挡路。
最后你一回神,气全撒完了,人还杵在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从他身边绕开。
“我回宿舍了。”
“我送你。”
“不用。”
“天黑了,走那条路没灯。”
苏星眠脚步一顿。
吴秋梨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
她心里拧了一下,没接茬,加快步子下了楼。
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从师部大楼一直跟到宿舍门口,始终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
苏星眠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周秉衡已经停住了,站在土路拐弯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
隔着那几米,他点了一下头。
苏星眠把门关上了。
靠着门板站了半分钟,把搪瓷缸里早凉了的水仰头灌了两口。
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她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躺床上去。
十分钟后。
脑子里全是他弯腰跟她平视的那个画面。
“苏星眠,我追求你,哪里不对?”
她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
——
卫生队最近成了家属院的八卦中心。
这一切都源于师政委周秉衡一反常态的勤快。
“小刘,你来评评理,”
药房里,赵大夫一边用镊子夹着棉球,一边跟来领纱布的勤务兵小刘嘀咕。
“咱们政委,以前那膝盖是铁打的,一年到头不进卫生队一次。”
“这半个月,你猜他来了几回?”
小刘捧着纱布,偷偷往隔壁值班室瞟了一眼,压低声音:
“我哪敢猜啊……赵大夫,政委他每次来……都干嘛啊?”
“干嘛?就跟现在一样!”
赵大夫朝隔壁努了努嘴。
“进门自己倒杯水,找个椅子坐下,一句话不说。”
“小苏大夫忙自己的,不搭理他,他也不急。”
“坐个十来分钟,喝完水,杯子放回原位,走人。”
“跟个门神一样,天天来打卡!”
值班室里,苏星眠正埋头写着出诊记录。
周秉衡就坐在她对面那把旧木椅上,端着搪瓷缸,军装笔挺,帽子端正地放在膝盖上。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苏星眠很清楚他在做什么。
他在磨。
用最笨也最直接的方式,把自己硬生生钉进她的日常里。
让她习惯每天傍晚的这个时间,门被推开,搪瓷杯被放在桌角,空气里有他的味道。
那根心弦,从京城那杯甜度刚好的蜂蜜水开始,就一直在响。
但她不能接,至少现在不能。
吴秋梨走的时候,那句话还钉在她脑子里。
“如果以后他学会了爱人,那是你的本事。”
这句话不是祝福,也不是诅咒。
是一个被冷了八年的女人,掏心掏肺的实话。
苏星眠不怕流言。
韩玉芝那种货色来十个她也不放在眼里。
她怕的是另一种东西。
她怕自己接了这一步,所有人都会说。
看,她就是冲着这个位子来的。
苏沅贞的孙女,打着治病救人的幌子,拆了人家八年的婚,自己补了上去。
她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但她在乎奶奶的名声。
所以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你可以靠近。
但我不会先迈过去。
你想追,拿出本事来。
我要看你怎么追,追多久,用什么方式。
我也要让所有人看清楚,不是我苏星眠上赶着要嫁师政委,是师政委周秉衡自己选的。
“咳。”
周秉衡喝完了杯里的水,将杯子轻轻放回桌上,站起了身。
“明天还有个会。”他说。
“滚。”苏星眠头也没抬。
“好。”
门被带上,苏星眠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刚写的出诊记录,才发现同一行字,她不知不觉写了两遍。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用力揉成了一团。
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周秉衡走出卫生队,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晚风吹在脸上,竟不觉得冷。
他低头,借着远处透来的灯光,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她手指戳过的地方。
那里的布料,好像比别处更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