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梅她娘杨姨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
晓梅几天前就请了假，一直守在她娘的床边。苏文清下了班，也会抽时间过来看看。
最后那天，杨姨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眼睛却一直盯着房门口。
直到苏文清进来，老太太的目光才有了些变化。她直直地盯着苏文清，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苏文清知道她是放不下晓梅，便走到床边，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弯下腰说道：“杨姨，你放心，我跟你保证，以后只要晓梅有啥事儿，我一定尽力去帮忙。”
两行泪从老太太的眼角滑落。
她抓着苏文清的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又慢慢转向旁边的女儿。
晓梅趴在她娘身边，轻声说道：“娘，你放心，我会好好生活。我有工作，也有这个房子，饿不着的。”
老太太看着女儿，眼睛久久没有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抓着苏文清的手才渐渐松了下来。
晓梅感觉到母亲的手慢慢凉了，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她娘真的走了。
那个从小把她拉扯大，为她操了一辈子心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没有哭，没有感觉到母亲离世的悲恸，她只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她身体蜷成了一团，几乎喘不过气来。
苏文清连忙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晓梅，节哀顺变！”
晓梅木木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发直，脸色苍白。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苏文清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儿，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慌乱。
“晓梅，晓梅，你咋了？”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试着让她缓过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晓梅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心脏被人攥住的疼、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总算缓解了一些。
“苏……苏主任，我……没事儿……”
苏文清观察着她的脸色，仍旧不放心：“你真没事儿？要不要找个人过来看看？”
晓梅摇了摇头，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她的身子有些发软，可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坐着。
她娘走了，后面的事情还得有人操持。
其实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苏文清看了看屋里，问道：“家里有鞭炮吗？”
“有。”晓梅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挂鞭炮：“娘让我买的，我也不知道啥时候放。”
苏文清接过鞭炮：“杨姨刚走，现在就放。让邻居们知道家里老了人，也好过来帮忙。”
他说着，拿起鞭炮走到院外。
一阵短促的鞭炮声响过，附近的邻居陆续上门了。
人一多，便有人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几个上了年纪的邻居按照当地的风俗，开始张罗给老太太穿寿衣、整理床铺；有人问清晓梅亲戚朋友住在哪里，赶紧过去通知；还有人帮着收拾屋子，腾出地方来接待前来吊唁的人。
晓梅站在一旁，看着大家忙碌，心里却仍旧乱糟糟的。
她走到苏文清跟前，有些无措地说道：“邻居们都在帮忙，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没有人主事儿。我也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心里实在慌乱得很。”
苏文清看了看屋里帮忙的几个人，安抚道：“你别急，事情一件一件来。我先问清楚规矩，把要办的事儿列在纸上，咱们照着办。现在先通知你家的亲戚，你家都有哪些亲戚？”
晓梅的神情有些黯然：“亲戚只有我姨和舅舅。我……没有爹…”
苏文清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行，那先通知你姨和舅舅。”
“已经有人去通知了。”晓梅说道。
苏文清见她仍有些恍惚，便没再多问，而是找了熟悉丧事流程的邻居，把接下来需要办的事情逐项问清楚。
眼下最要紧的是联系殡仪馆，确定接运时间。
他找邻居借了自行车，去了附近的公用电话亭，联系殡仪馆，把接运时间、需要准备的手续以及相关注意事项都问了一遍。回来后，又帮晓梅把家里的证件找齐，放在一起，免得到时候临时找不到。
晓梅已经乱了心神，一切几乎都交给了苏文清。她则坐在母亲的床边，握着那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不哭也不说话，安静得让人心疼。
苏文清又把需要准备的东西列了出来，白布、香烛、黄纸，还有招待来帮忙的邻居和亲戚需要用到的东西。他拿着单子，一样一样地买回来。
等他再次回到院子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赶来的亲戚。
晓梅看见舅舅和姨妈，仿佛这才意识到母亲真的走了。她走过去抱住姨妈，哭得撕心裂肺。
屋里的女人们一边劝着，一边也忍不住跟着掉眼泪。
男人们则压低了声音，商量着后面的事情。
整个院子里都是一片肃穆悲痛的景象。
苏文清跟单位请了两天假，这两天，他几乎一直待在晓梅家，忙里忙外。
亲戚们有些不熟悉的事情，他便帮着打听；殡仪馆那边需要确认的事项，他也提前联系妥当；家里缺什么东西，他就拿着单子出去买。
有些亲戚见他一直在忙，便私下问晓梅，他是不是她的对象。
晓梅听了，只说是以前认识的朋友，专程过来帮忙的。
杨姨的后事办得很匆忙，晓梅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她红肿着眼睛招呼前来吊唁的亲戚，还得强打精神，应付丧事上的各种琐碎事情。
苏文清看在眼里，觉得晓梅实在不容易，便尽量把自己能办的事情揽下来，让她少操一些心。
忙碌了两天，丧事总算办妥了。
送走最后几个亲戚，院子里一下子冷清下来。
先前还坐满人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些没收拾完的杂物。晓梅看着她娘睡过的那张床，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苏文清没有过去打扰她，只默默地清理着院子里的狼藉。
他把地上的纸屑和杂物归拢到一起，晓梅才红肿着眼睛走出来。
“苏主任，这两天真的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咋办……”
苏文清把地上的垃圾归拢到一边，回道：“现在别说这些了。你这些天都没休息好，接下来先别急着上班，在家里好好休息两天。”
晓梅点了点头，低下头，声音哽咽：“我娘走了，以后这个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以前她在的时候，我总嫌她啰嗦，嫌她管得多。以后没人啰嗦我了，也没人管我了。不管她怎么吵我，我总还有个依靠，可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文清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往后没有她在身边，你更得学会照顾自己，好好过日子。她在天上看着呢，也盼着你过得好。”
“我知道。”晓梅点头：“以后我会好好生活，不让她操心。”
苏文清又问了问她接下来的安排，得知她已经向单位请了几天假，便叮嘱她这段时间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
说了一会儿话，他便准备告辞。
临走的时候，他又说道：“以后有啥事儿，你可以来找我。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我能帮得上，尽量帮你，别一个人硬扛着。”
晓梅感激地点点头。
苏文清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另外，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遇到合适的人，你也可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
晓梅摇摇头：“我现在不打算考虑那些事儿，先顾好眼前的日子吧。”
“也对，不着急，往后慢慢考虑。”苏文清推起自行车，朝她摆了摆手：“回去吧，别在外头站着了。”
晓梅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骑车离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坐回母亲的床边，而是擦了擦眼泪，开始收拾屋子。
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