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大丫说亲，自然得先跟大丫说一声。毕竟，相亲时大丫得去。
既然已经跟胖婶说好了，金妹便找了个机会，趁着和大丫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把这件事提了出来。
“大丫，如今咱们和马家没有任何关系了，田里地里的活儿，以后恐怕就是咱们娘儿俩干得多一些。二丫和三丫还要上学，以后说不定还得去乡里上初中、高中，家里真正能干活的，也就咱们两个了。”
“你也看到了，咱家没牛、没犁、没耙，种点田有多不容易。前阵子娘到处求人，给人家换工，还送鸡蛋，就盼着人家能抽空帮咱犁田耙田。可农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人家也不一定顾得上咱。”
说到这里，金妹想起前阵子求人时的难处，心里又有些发酸：“这秧是插进去了，可后面还有割稻子、捆稻子、挑稻捆、碾场，哪一样都是重活。娘一个女人家，实在是有些撑不住。”
她看向大丫，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如今，只有你能帮娘，帮咱这个家了。”
大丫自然知道前阵子家里的难处，可她娘突然跟自己说这些是啥意思？她也解决不了家里没牛没犁的事啊。
“娘，我咋帮？只要是我能干的，我都干。”
听见这话，金妹擦了擦眼睛，脸上露出几分欣慰。
“娘就知道，大丫最懂事儿。”
她看着大丫，犹豫了一下，才试探着说道：“娘想着，你也十四了，是该给你寻个合适的婆家了。先相看相看，要是合适，就先处着。这样农忙的时候，人家多少也得过来帮衬咱家一些。你觉得呢？”
大丫手里的锄头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金妹，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颤。
“娘……你……你要给我说亲？我才十四岁啊！”
金妹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娘咋不知道你才十四？可咱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家里没有男劳力，也没有牲畜，犁耙都没有。难道每回干活，咱都得求人？时间长了，人家未必肯帮忙，你让娘咋办？”
她抹了把脸，又道：“你是娘的闺女，我能不心疼你？我巴不得把你们几个都护在自己怀里，让你们过好日子。可我是个女人，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养活你们四个？你也替娘想想……”
说着说着，金妹又哭了起来：“我容易吗？把你们姊妹三个都带在我身边，不也是想让你们过得好一些？可现在这样能怪我吗？你爹不管你，马家也不管咱们，是我一直养活着你们。难道你就愿意看着娘天天低声下气地求人？你就愿意看着娘把脸面都放在地上让人踩？”
大丫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金妹见她不吭声，又放软了语气：“你长大了，终归也是要嫁人的。现在不过是提前几年把亲事定下来，娘又没说让你现在就嫁。等过几年你长大了，要是你不同意，娘也不会逼你。大丫，就当帮娘一把，先把眼前这两年最难的日子熬过去，好不好？”
大丫没有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只是重新拿起锄头，默默地锄着草。
她心里乱糟糟的。
她才十四岁，怎么就要开始相看婆家了？
她现在手里没有钱，哪儿也去不了。要是有钱，她真想回湘南去。
回去了，爹肯定不会逼着她嫁人。
金妹见她始终不说话，以为她同意了。
“大丫，过两天男方要来相看你。到时候把你最好看的衣裳穿上，好好收拾收拾。要是人家看上你了，往后农忙的时候也能帮衬咱家，娘就不用再到处求人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明儿个娘带你去乡里买件好看的衣裳。娘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娘实在没办法，你可别记恨娘。”
大丫仍旧没有说话。
金妹等了一会儿，见她既没点头，也没反对，便当她是默认了。
“咱现在住的这房子只能住三年，三年后就得搬走了。所以娘还得好好干，争取早点把房子盖起来。等有了自己的房子，咱们娘儿几个才算有个真正的家。这几年，日子肯定还得紧巴巴地过……”
金妹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后，大丫却根本没有听进去。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娘为了家里能有个男劳力，要拿她的以后去换。
相亲的地方自然选在胖婶家。
胖婶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她先前就有意撮合金妹家的大丫和自家侄子小飞，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自然想让小飞先见见人。
先相看，总能占个先机。万一两个人看对了眼，后面那一家也就不用见了。
于是，她提前通知了娘家侄儿小飞，让他先过来。
金妹对此倒没意见，反正两家都要见的，先后也没什么要紧。
为了这次相看，她特意带着大丫去了趟乡里，给她买了件红黑相间的格子翻领上衣，又配了一条黑色裤子和一双新的带袢单鞋。两条麻花辫上，还系了两个蝴蝶结。
大丫没有反对。
金妹让她穿什么，她就穿什么，让她梳什么头发，她就由着金妹摆弄。
收拾妥当后，她便跟在金妹身后，去了胖婶家。
胖婶乍一见大丫，眼睛都亮了几分。
平日里大丫干活总穿着旧衣裳，头发也只是随便扎起来，如今这么一收拾，倒真是个清秀漂亮的小姑娘。
她喜滋滋地迎上去，拉着大丫的手进了堂屋。
小飞也看向了大丫。
他觉得这姑娘虽然年纪小了些，模样倒是挺好看的。
胖婶招呼着大丫坐下，又给侄子小飞使了个眼色，随后拉着金妹出了堂屋，把两个年轻人留在里面，让他们自己说说话。
到了厢房，胖婶才笑着说道：“金妹，这孩子是个踏实能干的，平时话不多，不过脾气好。以后大丫跟着他，肯定不会受气。”
金妹点了点头：“看着倒是个老实孩子。只要他愿意好好待大丫，两个人都同意，我就没意见。”
她停了一下，又特意嘱咐道：“还是按咱们之前说好的，晚三五年再成亲。这几年农忙的时候，还得让他过来帮衬一下。”
“放心吧，我都已经跟那边说过了，那边也答应了。”胖婶连连保证。
反正金妹家的田地也不多，农忙时过来搭把手，对小飞来说倒不是什么大事。
她又装作随口一问：“对了，第一家咱们还见不见？要是你看上了小飞，咱就别让人家再跑一趟了。”
金妹想了想道：“见吧。多一个人，多一个选择。再说了，孩子的事，还是得看看她自己的意见。”
胖婶心里虽然有些着急，但也不好再劝，只得点头：“行，那就都见见。”
堂屋里。
大丫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怎么看小飞，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小飞坐在她对面，也不是个话多的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小飞才找了个话头，问了她几句家里的情况。
大丫不是嗯一声，就是点点头，要不就是摇摇头。
小飞问一句，她答一句，再多的话便没有了。
他也看得出来，大丫似乎不怎么愿意说话，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屋里又安静下来。
大丫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跟村里的叔叔伯伯年纪差不多，平日里见了这样的男人，她都该喊一声叔的。
如今坐在这里，却是和他相对象，她只觉得荒谬。
她一个孩子，跟一个叔叔级别的男人有啥可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