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正月初十。
按屯里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初十这天石头不动。
何家大院西头的石磨、东头的石碾子,全都拿扫帚扫干净盖着,谁都不去碰。
何耐曹搬了个木头墩子坐在杂物间门口,手里拿着铁锤和木楔子,正给几把镐头、铁锹紧把儿。
方清秀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盒铁钉,何耐曹伸手,她就往他手心里递一根。
何爹背着手从正房溜达出来,嘴里叼着旱烟袋,瞅了一眼墙根底下的石磨:“今儿个不动石头,正好歇歇乏。前两天拜天公、定章程,连轴转了几天,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爹,你不去屋里歪着,出来干啥?”何耐曹敲下一锤,把木楔子砸进铁锹口里。
“屋里那群娘们儿唠家常,我一个老爷们儿杵在里头算咋回事。”何爹在旁边找了块木头坐下,“你这几把铁锹柄都有点裂纹了,开春修路刨冻土,使大劲儿容易折。”
“正等着张丁叔呢。”何耐曹话音刚落,南院门就被推开了。
张丁叔肩膀上扛着一捆削得溜光的桦木杆子走进院:“阿曹,何老哥,没耽误事儿吧?这几根木柄我搁屋里阴干了大半年,昨天拿刨子又推了两遍,硬实着呢!”
“来得正好!”何耐曹起身接过木柄,掂了掂分量,“张丁叔,快进屋喝口热茶。”
“不进去了,家里徒弟还在等着开料呢。”张丁叔摆摆手,指了指木柄,“粗的那三根是给洋镐预备的,细的是铁锹把儿。你有空自个儿换上就行,不合手再拿来找我刨。”
“行,劳您费心了。”何耐曹从兜里掏出烟盒,塞了一包过去,“拿回去跟徒弟抽。”
“哎哟,这哪成,使不得......”张丁叔推辞两下,硬被何耐曹塞进怀里,这才乐呵呵转身出了院门。
院子当间儿,何小慧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毛不卷!小卷子!往那边跑!”
两条狼青犬撒开四蹄,绕着大凉亭疯跑。
刘红梅坐在次间炕沿边,手里捏着一块红布头,听到院里的笑声,歪着脑袋往外看,嘴里跟着念叨:“狗......跑......”
芳姐把择好的干豆角放进笸箩里,笑着对李三妹说:“婶子,您瞧红梅妹子,现在眼神多活泛,外头一有动静她就跟着看。”
“可不是嘛,这几天是一天一个样。”李三妹笑得合不拢嘴,“这都亏了阿曹和晓敏天天带着她。”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毛不卷和小卷子耳朵一竖,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冲着大门方向低吼了一声。
“别叫,是熟人。”何耐曹头都没抬,脑中雷达早就扫见了外头来的人。
两条狼青犬听见指令,乖乖闭上嘴,退到凉亭边上蹲好。
卫东脖子上挂着个布口袋,手里提着两个纸包,迈步走进院子:“何叔,阿曹哥,过年好啊!”
“卫东来了?”何爹磕了磕烟袋锅子,“这大初十的,不在石头屯陪你老丈人,咋跑东屯来了?”
“就是我爹让我跑这一趟的。”卫东走到何耐曹跟前,脸上带着笑,规规矩矩打招呼,“阿曹哥,我爷爷让我给您带个口信。老爷子说他身上的伤早就利索了,在家里憋了一个正月,骨头都快长毛了,寻思着等过了十五,找您一块儿上后山打猎,再痛痛快快喝两盅!”
何耐曹把刚装好木柄的铁锹往墙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老头子又皮痒了是吧?大冬天的不在热炕头上猫着,非得往深山老林里钻。”
“谁说不是呢,我爹和我娘都劝不住。”卫东苦笑一声,“老爷子说了,要是您不应,他就自个儿背着老套筒来东屯堵您的门。”
卫东赶紧把两个纸包递过去:“这是我爹特意交代的,这一包冻秋梨和柿饼是给晓敏嫂子的,这一包花生糖和山楂糕是给小慧妹子的。”
何小慧欢呼一声,接过纸包:“替我谢谢赵叔!赵叔最疼我了!”
正房门推开,红莲走出来接过另一包吃食:“卫东,进屋坐会儿,喝碗热水再走。”
“不了二嫂,试验田那边我还得去抄两笔数据,抄完就得赶回石头屯。”卫东连忙摆手。
何耐曹对红莲说:“去杂物间切五斤野猪肉,再抓两把松子包上,让卫东带回去。”
“哎。”红莲转身去了右边次间。
卫东急了:“阿曹哥,这可不行,我爷特意嘱咐了,空手回去就行,绝不能再拿你们家的肉......”
“少废话,让你拿着就拿着。”何耐曹瞪了他一眼,“你回去告诉赵老头,这几天屯里要搭灯棚闹元宵,出了正月月底,我得去开园县办点事,还得往部队跑一趟。让他老实搁家里等着,等我从县里回来,再找他定冬猎的日子。”
“成!这话我一定原封不动带到!”卫东见推辞不过,只能接过红莲递来的肉和松子,千恩万谢地出了院门。
............
二月二十二,正月十一。
一大早,何家外屋地里就忙活开了。
今天何爹请了林江屯的舅父一家过来吃年饭。
李三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炖猪肉酸菜,红莲在案板上剁鹿肉馅儿,芳姐坐在灶膛前烧火,顺手把洗干净的碗筷拿抹布擦了一遍。
日头刚升到半空,院门外就传来了说话声。
舅父领着舅母、程志才和程阿妹,手里拎着两篮子年礼,站在何家大院门口。
刚走到院门口,程家四口人的步子就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正好赶上小李和小王拿着记录本从外头测完地温回来,两身笔挺的装束,腰杆笔直地往东厢房走。
再往院里瞅,五间大气的正房,东西厢房连成片,院子宽敞得能跑马,连狗窝都盖得严严实实。
期间还有两个东屯的村民路过门口,老远就停下脚步,笑呵呵冲院里喊:“何老哥,今儿个家里来贵客啦!”
舅父脸上挤出笑,扯了扯身上棉袄下摆,低声对身后三人交代:“进门都给我规矩点,少说话,听见没?”
程志才低着头,两只手攥着篮子把儿,连大气都不敢喘。
程阿妹咬了咬嘴唇,看着那高大的门楼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