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迈步走进正堂,在主位上坐下来。
朱棣三兄弟跟在后面,各自找了椅子落座,王琚和铁铉也坐到了桌子的另一侧。
朱十八刚把屁股在椅子上放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第一句话,就看见王琚朝门口候着的两个主事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主事转身出去,片刻之后各自抱着两摞厚厚的卷宗走进来,把卷宗放在正堂的长桌上。
一摞、两摞、三摞、四摞,四摞卷宗并排码在桌面上,堆起来的高度几乎快要超过坐着的人的胸口。
朱十八看着那四摞半人高的资料,整个人都麻了。
他张了张嘴,视线从那四摞资料的最左边扫到最右边:“不是,老王,一摞也就算了,怎么搞了四摞?你这是把兵部这几年的存档全翻出来了吧?”
王琚站在桌子另一端,干笑了一声:“郡王,下官和铁公子把能想到的相关材料都调出来了,有各地驻军报上来的旧编制表,有军改之后的新编制对照,有各地驻军点分布和兵力配置的底册,有历年阵亡和伤残军官的抚恤记录,有从国子监和翰林院那边借来的文官履历样本,还有几份是铁公子从格致院和工研院那边拿来的课程参考。下官本来只想调一摞的,但铁公子说多备一些总比到时候少了好,下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让下面的人多翻了几本,一不小心就搞多了。”
朱十八还能说啥,人家认认真真地准备了这么多材料,总不能因为准备得太多就批评人家工作做得太细。
他叹息了一声,把手抬起来摆了摆:“行吧行吧,我们就挑重要的看。你们把最核心的几份挑出来,剩下的先放着,需要的时候再翻。”
王琚应了一声,和铁铉一起走到桌边,从那四摞卷宗里各抽了几份出来,在朱十八面前重新摆了一排,然后把剩下的往回推了推,腾出了一片相对清爽的桌面空间。
朱十八拿起第一份翻开,上面是各地驻军的旧编制总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排了十几页。
朱十八低头开始翻,朱棣三兄弟也各自伸手从桌面上拿了一份卷宗翻开来。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批注笔划过纸面的轻响。
朱十八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目光在某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翻。
他翻完了第一份,又拿起第二份,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他已经翻得很快了,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纸面。
铁铉坐在桌子对面,面前的卷宗翻得比朱十八慢一些,但他翻到某一页时会停下来用笔在旁边记几个字,然后继续往下翻。
王琚翻得最快,他毕竟这些材料都过过好几遍了,大部分内容都已经在脑子里了,现在只是在重新确认有没有被遗漏的部分。
这些资料,朱十八他们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他把手里最后一份卷宗合上放在桌角:“老二老三老四,资料看完了,先说说你们的看法吧。你们在封地上带兵的时间最长,对军官的实际需求比我们坐在衙门里的人清楚得多。”
朱棣把卷宗放到桌面上:“小叔公,侄孙看下来,觉得这份初步框架里最需要调整的是学员来源那一条。”
“现在的方案里,学员主要从三个地方来,世袭的旧军官子弟、行伍出身的士兵、文官转任。”
“侄孙觉得,这三块都有局限。世袭子弟的问题是从小没吃过苦,对基层士兵的真实处境缺乏切身的体会和真正的认同感,下了部队之后容易和士兵脱节,带不好兵。”
“行伍出身的人实战经验丰富,但他们没经过系统的理论学习,晋升到一定层级之后就卡住了,因为看不懂上级发来的作战指令和战术图表,也做不了长远的战略规划。”
“文官转任的懂政务但不懂军务,到了部队之后要先花很长时间适应。”
朱棣停了一下继续开口:“侄孙觉得,在现有的基础上加一条路……从实战中表现突出的年轻士兵里选拔一批人,先送到学堂里学一年理论,再回到部队里带兵。这些人有实战底子,学理论会比纯文官快,学完之后再带兵,又比纯理论出身的军官更知道士兵需要什么。”
朱樉接着朱棣的话往下说:“侄孙同意老四的说法,但侄孙想补充一点。学员的来源可以多样化,但学堂的课程设置不能一刀切。军官和士兵需要学的东西不一样,初级军官和高级军官需要学的东西也不一样。如果把所有人放在一起上同一套课,那跟把不同尺寸的零件塞进同一个模具里没有区别。
“所以,学堂里至少分两级,初级班培养基层军官,课程以战术执行、部队管理、基本后勤为主。高级班培养中高级军官,课程以战略规划、多兵种协同、战役指挥为主。”
“初级班的学员从实战士兵和世袭子弟中选拔,高级班的学员从现役军官中选拔。两个班的教学内容不同,但可以共用一部分基础课程,比如地形学和通信基础,这些对所有军官都是必备的。”
朱樉说完,朱棡才开口:“侄孙想说的跟二哥说的差不多,但侄孙想强调一个事,学堂不能光教理论,还要教实践。光坐在教室里看图学战术,学完了到了战场上照样找不到北。”
朱十八听完三个人的发言,点了点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学员来源要多样化,课程要分层,理论要结合实践,这三条我都记下了。”
“我再补几点。”
“第一,学堂的教官不能全是文职教习,得有实战经验的军官来兼职,让那些在边境上真正带过兵、打过仗的人来讲课,比让翰林院的学士照着书本念要强得多。”
“第二,学堂的培养周期不能太长,一年到一年半为宜。培养军官是为了让他尽快到部队里去用,不是让他在学堂里待上三五年。”
“第三,学堂的第一批学员不一定非要等所有条件都具备了才招,可以先招一批人在现有的场地里按初步方案跑起来,边跑边调整,在运行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比坐在书房里等所有条件成熟要快得多。”
他说完之后看向王琚:“老王,你们制作的这些资料很好,大方向都没问题,后续修改一下可以继续使用。今天下午我们就把初步的陆军学堂框架定下来,细节部分后续再逐步补充。”
整个下午,朱十八他们都留在了兵部完善这些资料。
王琚带着铁铉把刚才讨论的要点逐条记下来,又回头翻了翻桌上那几摞卷宗里对应的部分,确认没有遗漏关键数据。
朱棣三兄弟各自把自己封地上的实际情况做了补充,朱棣那边提出了东北驻军的训练需求和冬季课程的安排问题,朱樉那边提到了西边驻军军官轮换周期与学堂培养周期的衔接问题,朱棡那边提到了北边防线军官梯队建设的紧迫性和优先级的排序。
朱十八把这些意见逐一整理,又结合自己的想法,把课程设置和人员选拔的标准定得更细了一些。
天色从正午的明亮逐渐转为下午的偏斜,又从下午的偏斜转为傍晚的暗沉,最后终于在晚上将初步的陆军学堂大概弄了出来。
朱十八活动了一下肩膀,把手里最后一份定稿的框架表放在桌面上:“老王,你们尽快将这些资料汇总出来,然后明天一早送到我府上。”
王琚把桌上散开的卷宗收拢起来,朝朱十八拱了拱手:“郡王放心,臣今晚就让人誊抄整理,明天一早送到您府上。”
朱十八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外袍拿起来搭在胳膊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朱棣三兄弟跟在后面,四个人穿过兵部正堂的院子和走廊,在夜色和灯光交替的明暗之间走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