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车，朱棣直接拉着杨士奇坐到了他们那一边。
朱十八本来想让他坐到后头那节车厢去，跟书吏们凑一块儿，可朱棣动作快，一把就把人拽过去了，嘴里还说着“小叔公您别管了，我们仨反正也没事干，跟他聊聊天”。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归玉和朱标坐到了车厢另一头。
朱棣把杨士奇按在靠窗的位子上，自己一屁股坐到对面，朱樉坐在他旁边，朱棡坐在靠门的位置。
三个人把杨士奇围在窗户边上，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杨士奇坐在位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你叫什么？”朱棣问道。
杨士奇整个人很紧张，他定了定神开口道：“回大人，学生杨寓，字士奇，江西泰和人。”
朱棣笑着摆了摆手：“别紧张。既然你以后跟着小叔公，那咱们就不是外人。我叫朱棣，这是我二哥朱樉、三哥朱棡。”
杨士奇听到这三个名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燕王、秦王、晋王，这三个名号他当然听过。
燕王朱棣，就藩北平，据说在北边打鞑靼打得狠。秦王在西安，晋王在太原，都是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塞王。
三个亲王，此刻就坐在他面前，六只眼睛盯着他看。
他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来，要行礼，被朱棣一把按住了肩膀，又给按了回去：“坐着坐着，车上没那么多规矩。你站起来行礼，一会儿车一晃，磕着碰着算谁的？”
杨士奇被按回座位上，但脊背还是绷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朱棣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哎呀！你不要紧张，我们又不吃人。”
朱樉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比朱棣缓一些：“杨教习，你教了几年书了？”
“回秦王殿下，快一年了。”杨士奇答得很快，大概是怕慢了显得失礼。
“一年就教出这样的口碑，小叔公能看上你，说明你有真东西。”朱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目光一直停在杨士奇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朱棡坐在靠门的位置，刚才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才问了一句：“你读《资治通鉴》？”
杨士奇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晋王会问这个，随即点了点头：“回晋王殿下，学生读的是节选本，不全。从湖广过来的时候带了两本书，一本《史记》的选篇，一本《通鉴》的节选，晚上没事就翻一翻。”
“《通鉴》读到哪一段了？”
“回殿下，读到汉纪。光武中兴那一段学生翻了好几遍……昆阳之战以少胜多，后来收铜马、平赤眉，打完了又偃武修文，跟当今陛下打陈友谅、张士诚之后收拾人心的路子，有几分像。”
朱棡听到这里，微微点了一下头。
朱棣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这个话题太正经了，把话头岔开：“行了行了，别一上车就考人家学问。杨教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到应天之后打算怎么安顿？”
杨士奇把家里的情形又说了一遍，跟之前跟朱十八说的大差不差，母亲在泰和老家，靠他寄钱回去，到应天之后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格致院那边要是管吃管住就住格致院，不管吃管住就在外面租间屋子。
朱棣听完，拍了拍胸脯：“没事，到了应天要是没地方住，先住我们那儿。我们仨在应天都有府邸，空着也是空着，你随便挑一间住。小叔公那儿也行，他府上大，空屋子多。”
杨士奇赶紧摆手：“不敢不敢，学生哪敢住亲王府上……”
“有什么不敢的？小叔公不是说了嘛，以后跟着他，那就不是外人。”朱棣说得理直气壮。
朱十八这时和朱标还有归玉来到了车厢，他走在前面，朱标跟在他旁边，归玉跟在后面。
三个人从车厢一头走过来，朱棣还在跟杨士奇说着“应天那边吃食比凤阳强多了”之类的话，看见朱十八过来了，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朱十八在朱棣旁边站定，朝杨士奇那边看了一眼，又朝朱棣那边看了一眼，开口道：“你们仨别欺负孩子，要是给人家吓着了，我让你大哥揍你！”
这话一出，杨士奇整个人都不好了。
朱棣的大哥，那不就是当今太子朱标吗？太子殿下也在这车上？
他刚才被朱棣按着坐了一路，还听朱棣说了半天闲话，以为就是几个亲王，没想到太子也在。
他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在朱标面前跪了下去，额头贴着车底板。
“学生杨寓，拜见太子殿下！”
见到太子不行礼，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杨士奇跪在地上，额头贴着车底板，一动不敢动，两只手撑在身前，手指头微微发颤。
朱标摆了摆手：“起来吧，车上没那么多规矩。小叔公方才说的是玩笑话，你别当真。”
他弯下腰，伸手托了一下杨士奇的胳膊，把人扶了起来：“坐吧，坐下说话。车上站着不稳当，车一晃容易摔着。”
杨士奇被扶起来，回到座位上坐下来。
朱标在他对面坐下来，朱十八坐在旁边，归玉坐在靠窗的位置。
朱标朝杨士奇那边看了一眼：“杨教习，小叔公说你在凤阳教了快一年书，三十来个孩子，一个教习，连顿晌午饭都管不起。这情况，你之前跟县里反映过没有？”
“回殿下，反映过。头一回是今年开春，学生去找县衙经历司，说补贴不够，孩子们吃不饱。经历司的人说朝廷的配额就这么多，加不了。第二回是今年六月，学生又去了一趟，这回经历司的人说再等等，府里正在核。等了两个月，没等到信儿。”
朱标又问了一句：“到了应天，格致院那边会给你安排住处和差事。你打算教什么？”
杨士奇想了想：“回殿下，学生想着教算术和自然观察。这两门课学生这一年教得最多，摸出了一些门道。算术课上，学生试着把加减法跟集市上的买卖连在一起教，孩子们学得快，也记得牢。自然观察课，学生带他们到城外去看庄稼和树木，回来让他们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有几个孩子记得特别细，连叶子的形状和颜色变化都能写清楚。”
朱标听完，点了点头：“行，到了应天你跟格致院的方孝孺对接，他会给你安排具体的课目和班次。方先生那个人做事细，你跟着他学，能学到不少东西。”
杨士奇应了一声，把方孝孺三个字记在心里。
朱棣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这时候又插了一嘴：“杨教习，到了应天要是方孝孺给你安排得太重，你来找我，我跟小叔公说，让他给你减减负，他这个人最好说话。”
朱十八朝朱棣那边瞪了一眼：“你少在这儿替我许愿。方孝孺那边怎么安排，是格致院的事，你别跟着掺和。”
朱棣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接话。
杨士奇坐在靠窗的位置，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偶尔朝窗外看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朱棣三兄弟还在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朱棣问应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朱樉问他在湖广走过哪些地方，朱棡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跟书有关的。